“宫殿本身有一个中心,在这个中心有一把梯子,它们的阶级像一些贯透呼吸的肋骨,爬上梯子的顶端,看见棉花一样的云……”
这是北村为《孔成的生活》拟想但没有采纳的一个开头,这部小说完成于1992年。那一年,他皈依了基督。这是他写作生活的一个转折,从那一年开始,他开始从曾经热衷的语言迷津和解构狂欢中悄然隐退,回到传统的叙事风格。他的故事就这样展开着,以一种简单而素朴的方式,却进行着孤单而艰难的终极性探寻。这样的路,在中国,荒芜已久,且荆棘丛生。北村的笔,形单影只,在夕阳中踯躅而行。
当文学从八十年代的“社会指向”转入九十年代的“个人指向”时,先锋和后现代的文本,构成一个又一个的“米诺之宫”,封堵了进入终极的门。他们企图用语言来照亮存在,但心依旧黑暗。于是,他们遁入历史的迷宫,在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中,在缠绕弯曲的时间之矢中,迷失了方向,忘却了意义的探索和追求,消解了崇高和深刻。无终极意义诉求的平面化描述或叙事,成为九十年代文本的典型特征。
在先锋派阵营的北村,从二维迷宫突围,爬上天梯,看到了棉花一样的白云,更看到了脚下的悲剧:迷宫是没有出口的,每一个入口都通向米诺之口。他触摸到了个体存在的黑暗和困境,那是一个深渊,那里,只有黑的黑。他也看到了天梯,一头连着天,一头接着地,天使在上上下下,那是一条拯救之道。“深渊”和“天梯”是北村92’后小说的两个典型意象,它们或明或暗地潜伏在文本的下面,诉说着当下的真实与盼望。
大地:悬在的深渊
海德格尔说,这是一个贫困的时代,处于世界的黑夜,且是夜半,大地悬在深渊中。深渊(德语Abgrund),是失去根基的意思。存在主义作家卡夫卡、萨特和加缪都看到了这样的现实。这是一个可怕的现实,也是北村在小说中对当下存在困境的真实揭示。这样的揭示是一个走进黑暗的过程,无疑是令人不舒服的,甚至是令人痛苦的。他的词语,象把刀子,带着血,把你暂存的属地盼望,一块一块地,从你心中剜除,只余下一个空空的心房,滴着血,罪在里面呻吟。
《孔成的生活》、《玛卓的爱情》、《孙权的故事》、《张生的婚姻》、《伤逝》、《最后的艺术家》和《施洗的河》是北村92’后的主要作品,小说情境所展开的时空,就是当代和城市。这正是我们生活着的时空:一个贫困的时代和一片孤零零悬在深渊的大地。
城市,人的肉身家园。它的名字叫樟板、霍童或是王城,它们曾经倾圮,但又已繁荣,它们是当下的象征。所有的城市,都是相似的,有着相似风格的高楼,有着同样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群。里面的话题永远是新鲜而陈旧的,不是股市的涨落,就是离奇的传闻。城市的屋顶,和天空一样,永远是灰的。灰的尘,满了整个天空,掩埋了一切,星星只是街上的彩灯,爱情只是童话中的幻想。人就生活在城市里,城市是人的骄傲,是地上的巴别塔,人创造了城市的一切,去替代神创的自然。人用灯火替代天上的星宿,用法律替代神的律法,用道理去替代真理,用人的国替代神的国,甚至用金钱和技术替代神(God),金钱和技术是城市的神,支撑着人脆弱的肉身性生存。但是,地上的城不是永恒的城,它们曾经倾圮,还要倾圮。
人就生活在要倾圮的城市里,一辈子。北村说:“城市是一个肮脏而巨大的胃囊,里面蠕动着的是虫一样的生命。”城市的屋顶,遮蔽了天的光,灰尘堵住了人的心眼,叫人看不见神。人们不看天,也不看地,只看人的衣裳,还有衣裳里的钱。“生活是不容易的,他使一个人卑下,如果你找不到一个使自己高贵起来的办法,结局总是这样。”确实如此,人没法象人一样生活,只有象动物一样地活着,一代又一代。
在这个贫困的城市里,并不是饥饿没有饼,饥渴没有水,而是没有神的话。人的心中有一个神形(God-shape)的空洞,神在人心中的缺席,便是时代贫困的真正原因。麻木的心灵察觉不到神的缺席,也察觉不到人自身的贫困,这是最大的时代贫困。里尔克诗云,“没有认清痛苦/也没有学会爱情/死亡的趋始/还不曾揭开帷幕”终有一死的人,甚至连他们本身终有一死也不能认识和承受了,痛苦、死亡、爱情被隐蔽起来了。
大地悬在深渊中,且在不住地下沉,人却悬于深渊而不知,在深渊中不断地坠落。城市的喧嚣掩盖了一切,人们听不到风的耳语,闻不到风的气息。风是阴冷的,带着死亡的气息,是深渊的风。世界像是一张网,将人心都网住了,把眼泪和欢笑都收走了。世界尽管是忙碌的,但却是死寂的,所有的人都坐在一只船上,没有人知道往哪里开,也不知道船正在下沉,更不会看海那边的彼岸和蓝天。人们只是活着,“快乐”地活着。
大地悬在深渊中,但还未抵达深渊。大地正在潜入黑暗,灰色是黑暗的前奏。在灰色的大地上,人们用自己的光装点大地,照亮眼前的灰暗。似乎一切都还是祥和景象,酒宴和麻桌摆满了整个大地,歌声在每个夜晚响起。但深渊总会抵达,《施洗的河》中的樟板,几乎就是一个末世城市的象征,“它的街道上布满了奇怪的氛围,凄厉和惊恐的风暴已经在行人的眼睛里暴露无疑,到处是不安的风声。”在深渊里,黑暗吞没了一切。这样的黑暗,是不能穿透的,除了神的光。
诗歌:无法建筑的国
即便世界都睡了,但总还有人醒着,因为人有神造的灵,“神将永远放在人的心中”(诗3:11)。尽管世界有着无穷的诱惑,但敏感的心灵终会感到现世生活的贫乏和空虚。在冷冷的夜,孤单的诗人最早醒来,他们听到深渊里呼啸着的风,鞭打着他们的灵魂。人既然要死,那为什么还要活着?这样的诘问会盘亘在心上,折磨着他们本已脆弱的心灵,炙烤着他们焦灼的灵魂,他们比其他人更早体验到那个悬在的深渊。
北村小说中的主人公都是诗人。我说他们是诗人,并不一定他们曾经写过诗或正在写诗,而是有着诗性人格,心灵之弦在他们心中不可抑制地颤栗着。写诗的玛卓和超尘是诗人,用诗歌构造建筑的孔成是诗人,艺术家杜林是诗人,哲学家张生也是诗人。他们渴望着诗意的栖居,他们渴望着一架天梯,一头连着天,一头接着地,他们能够爬上去,看看一尘不染的天空,看看梦想中的星星和天使。他们相信,那里有歌声,有梦想,也有爱和温暖。那里,他们的心可以安息。
在《孔成的生活》中,诗人孔成就是这样希望着的。他是个不称职的建筑设计师,因为他的目光总是停留在天上,他写诗,他放风筝,他用诗歌来设计图纸,而房子却是建在地上的。他的毕业论文《无法建筑的国》预示着他一生也建不起“一幢大楼或一所民居”,因为“他的风格是一个乌托邦,他放弃了用于奠基的石头。”他一生梦想并建造了一座自己的房子,名字叫杜村,它在山上,是一间没有屋顶的木屋,“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了天。”那是他心的安居,他就住在那里,和一个叫王弟的古怪女人。但他的生活却在地上,在一个叫霍童的城市,那里没有诗意,只有生活。他“奔波在杜村和霍童之间,就像一匹困难的马,马鬃上滴落着汗水。”杜村的诗歌和霍童的生活,像是两种力量,撕裂着孔成的生命。他预感到“总有一天,会分成两半,两头滴着血。”他在诗歌的天梯上看到了深渊的底,那里“房子在坍塌,人们在黑色的路上狂奔。”临渊的痛苦和恐惧把他推入深渊,他的心灵崩溃了,身体也垮了,“冰冷的皮肤慢慢贴到骨头上,只有眼睛是清澈的。”由于吗啡和杜冷丁,他的脑子坏了,几乎疯了,成了一个绝望的偏执狂。他冷冷地说,“我愿意死去,霍童也应该死去,我们不需要的那种生活应该结束,如果做不到,我就要杀人。”后来,他死了。死之前,他的诗歌还在杜村吟唱,就像哭声和呻吟。
孔成和所有真正诗人一样,他们“在神圣的黑夜中,走遍大地”(荷尔德林诗),他们是贫困时代的勇士。因为他们不甘于贫困,他们的头颅是向着天空的,他们的心是向着希望的,他们用诗歌去反抗平庸,用生命去抵抗死亡,他们用孤单而有限的生命构筑着他们的天梯,他们“吟唱着酒神,追踪着远逝的诸神(gods)的踪迹,盘亘在诸神的踪迹那里,从而为其终有一死的同类追寻那通达转向之路。”(海德格尔语)在这样一个形而下的时代,他们进行着孤单的形而上之旅。
诗歌是一种最原始的语言质素,纯粹而明净,它只与心灵有关。美和真是诗歌的灵魂,是诗歌的中心,“无限地靠近这个中心,靠近它,像寒冷的人靠近一盆火,它使我们感到温暖。”诗人的眼睛永远闪着清澈而单纯的光。那是诗歌的烛光点亮了他们的心。他们企图用诗歌照亮生命,诗歌是他们的天梯。
但是,在追寻通达之路中,诗人们一个个都失败了。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说,“酒神的迷狂,它对人生日常界限和规则的毁坏,其间,包含着一种恍惚的成分,个人过去所经历的一切都淹没在其中。这样,一条忘川隔开了日常的现实和酒神的现实。”这样,追寻着酒神的诗人,他们的心灵和肉身注定要居在“忘川”的两岸,守望着痛苦。在这个时代,诗人是一种尴尬的存在,他们悬在空中,流着泪。等待着他们的结局似乎只有两个:要么肉体死亡(发疯或自杀),要么精神死亡(抛弃诗性生存)。孔成是前者,他死了。《最后的艺术家》中琦下村的艺术家们是后者,他们都背弃了艺术,走向“物”,走向欲望,走向精神维度的自我消解。诗人谢安遁入语词,去解构“真理”,但在写完最后一首诗歌《0》后,陷入失语的恐惧;画家柴进用行动代替艺术,他失去了意义的追寻,“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只有这畜生是有意义的。”猪是他唯一的朋友,他与猪睡觉,猪用它的尾巴给柴进作画,最后却被他的“朋友”踩死了。艺术家杜林痴迷于“人性边缘的凄厉风暴”,但终于滑向深渊,他“感到自己是一步一步往下走,越来越没有盼望,最后站到一块黑得不能再黑的地方。”后来他成了一个只会拉琴背敲琴箱的“猴人”。
但诗歌应该是温暖的,就像杜林先前的曲子《亲人》,连忧伤都是明亮的。但诗人们却感到寒冷,感到地狱的风。
孔成说,“我总是想过另一种生活,孔成的生活,我要在自己建筑的屋子里度过一生,可是我的身体太重,它就像一件不合体的衣服披在我身上。”这也是所有渴望着诗性生存的诗人的处境。他们渴望着飞翔,但身体太重了,脚上沾满了泥土,而翅膀太没有力量了。于是,只有坠落,深渊成了最后的家园。
爱情:无法栖居之园
人的脚站在地上,但心却渴望飞翔,诗歌是一种飞翔,爱情也是一种飞翔。爱情是风,它托住心的风筝,在蓝天里飘摇。世界是聒噪的,城市是拥挤的,但人的心却是孤单的,在城市的阳光里漂泊,寻不着归家的路,而爱情却让孤独的心有一种归家的感觉。世界是黯淡的,而“爱情真的使一切放出光辉,甚至连一件最没有趣味的小事在交谈中也变得生动起来。”爱情是个梯子,玛卓和刘仁,还有超尘爬上去想看看永恒的家园。
在《玛卓的爱情》中,玛卓是一个诗人,她是一个“绝无仅有的姑娘,她会写诗,会唱歌跳舞,为人也不错,而且居然长着一副天仙般的美貌”,但大学三年,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假人一样活着,整天上课、吃饭、唱歌、跳舞,但里面非常空。”后来她出走了,但没有方向。当刘仁背着一千多封没有寄出的情书找到她时,她说,“我不会去寻死的,好象我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了。”诗人看到了世界的琐碎和平庸,处在无望中。但刘仁的爱情给了她希望。
“人是多么脆弱呵,怎么能毫无依靠地活下去呢?”刘仁这样哀叹道。玛卓或是爱情是他三年来的依靠,爱情是刘仁的天梯,现在也成了玛卓的天梯。那个山上的下午,他们“被爱情的幸福充满,他们无忧无虑,忘记了尘世的一切烦恼”,他们的“心被提到几乎与天齐高的地方,快承受不住那种轻盈的感觉了。”就这样,牵着手,唱着歌,开始了他们的爱情。
后来,他们结婚了,花瓣贴满了新房的墙。“他们准备一辈子就用心生活,但没想到生活如此艰难,心却如此没有力量。”生活把这两个只会过爱情生活的人难倒了,世界对于他们像是“外邦城市”,他们不会生活,甚至他们不屑生活,“因为诗人本来就担当不起生活的责任。”后来刘仁回忆说:“我想如果我们都是头脑简单一些的工人,可能忙着过生活也许什么都忘了,糟糕就糟糕在,我们太聪明了,而且敏感过头了,我们盼望生活像天使,实际上它像垃圾。”这是一个尴尬的现实。爱情是一种理想主义的激情,它的纯粹容不得现实中的一颗沙子,它也不能容忍丝毫的妥协。爱情和现实的张力,像一张弓,横在他们的生活中,悲剧之弦越收越紧。
尽管那是“一个污浊的世界,一切都改变了颜色,没有一个地方让人满意,到处是矛盾,哭叫和疼痛,但我们必须在这里生活。这就是苦难。”爱情和现实的全部苦难压在天梯上,天梯开始沉落了。刘仁想下来,回到地上,扶住这架沉重的梯子,但一个人又“承担不了”。 刘仁呼喊道“我怎么活下去呢?没有人告诉我。”在刘仁心中,爱情变得没有力量了,它不能承受生活,他再也不能靠爱情活下去了。面对每一天的生活,他一片茫然,变得“没有目的了,那个山上写情书的少年已经不存在了。”而且更可怕的是,似乎“有一只鬼夹在他们中间,使他们无法正常相爱。”幸福的感觉消失了,只有恐惧。圣经上说:“爱里没有惧怕”,但他们的爱却带来了惧怕。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刘仁只有向生活投降了,为了钱,他抛下玛卓,决定出国,到日本去建造一个他们的爱情家园,设想着不再为生活烦恼的爱情。
但刘仁离去后,玛卓从天梯上跌落下来,陷入失信的惶恐中,她甚至臆想着刘仁已经在日本找了个瘫痪姑娘,已不再爱她了。她被恐惧所笼罩,收集影子的巫婆时常出现在玛卓的梦中,鱼网要来捉走她的影子。她成了个“清洁癖”,不停地洗手,因为“到处是脏的,一碰就脏。”这样的境况,精神病医生不能解决,内科医生也不能解决,社会学家更无能为力。在失爱的恐惧中,在奔向刘仁的火车上,玛卓死了。爱情和上千封情书,像是凋零的花瓣,飞扬在京都车站。那里,刘仁在等着他的爱人。后来他也死了。
如果说,玛卓的爱情理想太高了,那么在《伤逝》中,超尘的爱情要求则要低许多。她只是对一个没有爱情的婚姻失望,因为那里只有靠电视机打发的无聊时光和无止的沉默。那个在雨夜里为爱情痛哭的男人不见了,只有一个开着粗俗玩笑的丈夫。这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实。于是,超尘梦想着大学时代的恋人李冬烟,还有在木棉树下走过的爱情。爱情,毋宁说李冬烟,成了她的天梯,盼望着能带着她逃离令人窒息的婚姻。这是一种现世的爱情。她为此孤注一掷,她将她的心和生命,盛在纸飞机里,掷向天空,但坠落是不可避免的结局。李冬烟已不是那个弹着吉他唱着民谣的校园诗人了,时间磨钝了一切,他只是一个想钱想疯了的丑陋男人,他再也写不出一句诗了。爱情对他而言只不过是达到目的的工具罢了。于是,死无法逃避。在那个颓废的大楼里,那个夜晚,没有诗歌,没有玫瑰,她割腕自杀。
玛卓和超尘的失败,表明了爱情在现世生存中的困境。爱情也是一种酒神式的迷狂,它与“清醒”的世界是如此的格格不入。既然选择了爱情,就放弃了生活,就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死亡。雅歌中有言:“爱如死之坚强”。爱和死是最亲密的伴侣,一同揭示着存在。爱是对死亡的一种反抗,马塞尔有一句话,“去爱一个人,就等于对她说,你永远不会死。”爱用永永远远去反抗生命的短暂,用誓言去反抗世界的虚假,用拥抱去反抗生离死别。但爱情的极致往往以死来表达,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在爱情的天梯上,有一个隐秘的洞口,那里通向死亡之谷。黑暗中,他们触摸到了深渊,想用手电筒来照亮黑暗,但黑暗吞没了他们的呼喊。爱情的烛光不能照彻生命的黑暗,爱情的天梯是无力的,它是用情书堆起来的,它甚至无力承受自己,它无力反抗黑暗,更无法抵达永恒的家园。
爱情走向了死。
绝望:深渊的抵达
诗歌和爱情,它们都失败了。人想通过诗歌和爱情的天梯,摆脱悬在的大地,看看永恒的天空。但并没有看到永恒的天,只是看到永恒的深渊,横亘在脚下。上行之路,竟成了下行之路,直达深渊。诗歌和爱情的天梯,是一条西西弗斯之路,生活的巨石阻挡着他们抵达永恒。棉花似的白云,终究只是一场遥遥的梦。虽然他们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抗争着命运,滚动着巨石,但是脚下的深渊却预示着他们的结局,那里,尸骨满地,哀嚎遍野。用黑色的眼睛在黑夜里寻找光明的顾城死了,歌唱着麦子和爱情的海子死了,孔成死了。玛卓和刘仁死了,超尘也死了。他们都在深渊中死去。希望之烛,终究在他们最后一声叹息中黯然熄灭。我听到他们绝望的歌声,在山谷回响。
爱情、诗歌和死亡,他们通过不同的途径抵达深渊,揭示了存在的破碎性和荒诞性。诗歌是个无法建筑之国,人终究无法建造“真理之殿” ,对真和美的寻觅也失去了方向。爱情是个无法栖居之园,乐园成了“失乐园”,爱被生活渐渐抽空了本质,只剩下空空的躯壳,肉体在那里腐烂。死亡是一种痛苦的极致,不是指肉体,而是灵魂。死亡之神嘲笑着所有活着的人们,因为有限的生命终究要走向死亡。在死亡的号角下,所有的生命都在颤栗。死亡的逼仄,也是一条抵达深渊的路。《孙权的故事》中的孙权,就是被死亡的鞭子抽打着,抵达深渊。
孙权,不是三国时的孙权,只是一个诗人的名字。他“从小只有一个幻想,当一个诗人。”诗人孙权生活在一个叫王城的城市,那里的一切毫无诗意,他也意识到“写诗很不实际,这使他痛苦。”他没有像孔成那样执着于建筑一个“无法建筑的国”,他向生活妥协了,做起了生意,虽然“本来对做生意是没有兴趣的。”但这并没有给他减轻丝毫的痛苦,相反,他感到有一种“虚脱的感觉——遥望将来不知如何延续漫长的时光,这种感觉最恐怖。周围的一切没什么意思了,变得荒唐而滑稽。”这是对大地的悬在的一种彻悟。孤零零的孤独,但又无法摆脱。在空虚中,他用酒精来代替追寻酒神的诗歌,用欲望来代替爱情,痛苦被感觉遮蔽了。但后来,甚至连酒和欲望也不能使他逃避出“可怖的清醒”。就在一次醉酒中,他和马志掐死了他们的朋友徐良。他的“命运从那一刻起就牢牢地被这件事抓住了。”他不愿意地看到“自己似乎正在从多年的浑浑噩噩中醒来。”他看到“死亡的阴影正在走近他,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是何等的脆弱。”
孙权因着死亡的逼仄,走进了深渊,他触摸到了存在的凄厉的一面,那里只有绝望。他在绝望中进入了恐惧和焦虑。恐惧和焦虑是人遭遇“非存在”时的必然状态,这是深渊的状态。恐惧并不是害怕,“害怕是对一种具体的东西,但恐惧是一种漫无边际的空洞的感觉,人就像一片落叶一样下垂,而且不知道底在哪里。”而焦虑也不是忧虑,忧虑是对一件具体的事情,但焦虑却是没有指向的,只是虚无。恐惧和焦虑揭示了个体存在的困境,一种灵里的饥渴状态。心中的空洞敞开着,向着虚无和孤独。世上的一切没有办法去填补这样的空洞。孙权只有“用一种危险去抵挡另一种危险”,用游戏来消解痛苦,但都无际于事。他觉得“自己走在泥泞之中,周围一片黑暗。黑暗中只能不明所以地生活,一切失去了滋味。”他说,“如果在今天找不到一种恰当的方法,发疯是唯一的路。我的神智如同一个手中的鸡蛋,在黑暗的压力下接近一种随时可能的破碎。”
在监狱的“六面墙”内,他无望地用头颅撞击着狱墙,血流了一地。他连求生的欲望都没有了,就像约伯一样“切望死,却不得死”(伯3:21)。他看到了世间的虚无,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死刑台上,看到苦役营里的天空和外面的天空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虚空的虚空”。 “人一切的劳碌,就是他在日光下的劳碌,有什么益处呢?”(传1:3)若是没有寻到答案,活着走出去,又有什么意思呢?世界还是一个监牢,只是它的墙看不见而已,人在其间还是和一个寄居犯人没什么两样。加缪说:“房子是为了让人在里面睡觉,世界是为了让人在里面死去。”孙权和存在主义作家一样,都看到了存在的无意义和绝望。绝望,是一种在深渊中无处呼告的状态,它指向永远的死亡。于是,他不再为了“苟活”而抗争,他拒绝律师的帮助,他放弃了一个可能判他无罪的机会。他的死刑判决几乎是自己争取来的,因为“今天死和明天死没什么两样”。
在等待死亡中,爱情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并不奢望靠着它得到拯救,只是希望能走过恐惧。但是,曾经爱着他的小丽离开了他。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绝望的孙权这样呼喊道:“人都是说谎者!”,他感到“死亡如此具体地逼上来,使在路上的每一步都无比荒诞。”他自语道:“我差不多提前死了,肉体结束只不过只是一道手续而已。”孙权在深渊里呼喊着,但呼声无法穿透黑暗,只是回声在死亡的幽谷里回荡。
人们抵达了深渊,看到了深渊里只有黑的黑,影子被黑暗吞没,绝望、恐惧、焦虑撕裂着人的心,那里有着心的深渊,血快要流干了。
十字架:永恒的天梯
“人活着又是做什么呢?”孙权在监牢里自问道。
但是,孤零零的,似乎没有回声。诗歌和爱情的天梯已经轰然倒塌。诗人们用自己建造的天梯去超越有限的行动终告失败。似乎没有一个能使人高贵起来的办法,人只有象虫子一样活着,没有希望,没有盼望,西西弗斯式的抗争终究只是自欺欺人。这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诗歌让人看到永恒,但不是永恒的生,而是永恒的死。看到永死深渊的一刹那,悲剧就诞生了。人无法摆脱黑暗,就像人无法摆脱自己的影子,那是原罪的影子。只有自欺欺人地遁入黑暗,且在黑暗中行,但也不知往哪里去,因为已被世界的神弄瞎了心眼。“人在黑暗的死荫中,被困苦和铁链捆锁,只有墨黑的幽暗为他存留。”(诗107:10)
“我陷在深淤泥中,没有立脚之地;我到了深水中,大水漫过我身。”(诗69:2)这是一位上古诗人在深渊里的呼告。这也是深渊里的孙权在那里呼喊。这样的呼喊似乎没有回答。
不!“造耳朵的,难道自己听不见吗?造眼睛的,难道自己不看见吗?”(诗94:9)神在高天之上,鉴察全地,他听到了深渊里的呼喊。当黑色沉入黑夜,光依然存在,那是神的光。他穿越黑暗的幽冥,抵达人的内心。那是一道闪电划破黑暗,进入深渊。人间的烛光终会熄灭,但神的光却永不熄灭,因为神是光的本体。“那光是真光,照亮一切生在世上的人。”(约1:9)圣经上又说,“我是世界的光,跟从我的,就不在黑暗里走,他要得着生命的光。”(约8:12)于是,“不再有黑夜,他们也不用灯光、日光,因为主神要光照他们。”(启5:5)在深渊的幽冥中,惟有神的光能照彻黑暗。在死亡的深渊中,惟有神的十字架能使人脱离死亡,因为主已经胜了这世界。十字架就是神赐的天梯,一条拯救之道。藉着它,人可以出黑暗入光明。《孙权的故事》中孙权后半段的经历,见证了十字架的天梯。
孙权在无望的深渊中,“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孤单的一个人,没有人能安慰我,他们总在定我的罪,使我绝望。”但是,“人的尽头,正是神的开始。”监狱里的一个刘弟兄让他“看到”了神,认识了神。神并不是在世界隐遁了,“神的事情,人所能知道的,原显明在人心里,因为神已经给他们显明。”(罗1:19),只是人的心被油蒙了心,看不见神。孙权说,“以前我苦苦寻找的,但我又摸不着的那一位,现在已经清清楚楚地进入了我的心里。”拯救的大光已经临到了他,他就像“那坐在黑暗里的百姓看见了大光,坐在死荫之地的人发现有亮光照着他们。”(太4:16)于是,先前对死亡的恐惧,都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他变得“不怕死了”,因为“死是外邦人的,基督徒的家乡在那边,那里也有多少弟兄姊妹像云彩一样围绕着我们,我们的主被钉后三日在阴间,散散步就上来了,轻松地越过了死亡和绝望。”他不再孤单了,因为“主在我这里。”他不再仇恨那些离开他的人,而是会爱他们了。因为主的拯救和心灵的承纳,使他成为一个新造的人。他在诗歌里没有得到真理,但在主里得到了永远的真理;他在现世的爱情里没有得到爱,但在主里得到了神的大爱,并且溢满了他的心;他在死亡的恐惧中失去了生命的希望,但主给了他平安喜乐的生命,并且让他得着永恒的生命。
在十字架的天梯上,当“早晨的阳光临到他时,使他感到了温暖。”世界的一切,在神的光中,都“得以清晰地呈现,变得可靠而真实。”“在这样清晰和温暖的光中,捡起一根草都是美的。”他真正地回到了生命的家园,那里只有美和真理。
这样的天梯,是一种神的拯救,神的恩赐。它从高天垂下,抵达深渊,没有摇动,更不会坍塌。但是为什么诗歌和爱情的天梯早已坍塌,只余下废墟可以凭吊?
因为十字架的天梯是建在天上的,且安定在天,而诗歌和爱情的梯子是建在山上的,那里虽有着诸神的踪迹,酒神的歌声还在那里回荡,但山是建在大地上的,而大地却在下沉。大地沉入冥冥的黑暗。
因为十字架的天梯是神的拯救之臂,是神子宝血染红的十字架,它有着神的能力,可以向死亡夸胜。而诗歌所追寻的诸神,只是奥林匹亚山上的神坻,他们在穹苍之下,早已隐匿。诗歌失败的命运不可逃脱。
因为,十字架的天梯是下行的,从高天垂下。它是真理的倾倒,只要存着谦卑的心,仰望神,便有真理的充溢。而诗歌和爱情,是一条上行之路,它只能是真理的追寻,也许能接近真理,但永远也不能得到真理。这样的上行,没有神的临在和介入,真理的自启是不可能实现的。
因为十字架的天梯是有根的,世界虽然在变化,但神的道永不改变。而诗歌和爱情的天梯是一种无根的漂泊,“他们的精神在诗中如风飘动。”(荷尔德林诗),诗人的精神虽然向着天空,但却是飘动的,像是无根的苇草。
因此,诗歌和爱情的失败是必然的,人远离了诗歌和爱情的真正中心,远离了神。他们把天梯建在早已消逝的诸神上,而诸神已然消逝,无处可寻,奥林匹亚山也已空山绝迹。海德格尔所言及的“澄明之境”终究是不可企及的。诗歌和爱情的失败,表明了人自救的失败,依靠自身构建的乌托邦终究无法到达永恒。只有通过神性的终极关怀才能托住有限的生命,脱离深渊,抵达永恒。
但是,诗歌和爱情毕竟是美好的,“沉沦”并不是它们最后的家。诗歌是最接近天堂的声音,所追寻的美和真理是属乎天的,只有从亘古到永远安定在天的上帝(God)才是真理和美的本体,他向追寻着他的灵魂敞开着美,倾倒着真理和温暖。在诗歌中还有另一条追寻之路,那是奔向上帝之路,那是泪与笑之路。从大卫、约伯、荷尔德林、陀思妥耶夫斯基、里尔克到帕斯捷尔纳克,在阴郁的夜空下,他们的身影匍匐在大地,歌声和泪水吟唱着永恒。同样,在爱情中也有一条小径,路标上写着“神就是爱”,那里通向永恒。永恒是人类的家,那里,美好而安宁。
在《施洗的河》中有这么一段话,那是主人公刘浪蒙恩得救后的一个梦,就作为本文的结语:
“这个地方都是水,旱地还没有露出来,只有一个十字架飘在上面,他突然看到水里的人群,他们在水中挣扎,一个一个被提到十字架上面,每上去一个人,十字架就大一些,直到水里的人全都上去,那十字架满了水面,旱地就露出来。”
199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