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卡拉玛佐夫兄弟》与它的作者本人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历来倍受争议与指责。本文先简略地分析历来一些具有代表性的观点,指出用这些立场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卡拉玛佐夫兄弟》所带来的尴尬和失语状况,然后从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和《卡拉玛佐夫兄弟》作品本身出发,力求从东正教信仰神学的角度,来窥探作者对“苦难--救赎”这一主题的追探,以及在《卡拉玛佐夫兄弟》一文中所铺设的救赎历程;在救赎旅途中对“人”、“自由”、“真理”、“爱”等思考以致视察救赎如何成为可能。
【关键词】 失语状态 人 自由 真理 救赎
前言
19世纪中后期的俄国,封建专制政体趋于瓦解,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急剧上升,社会处于转型时期。新旧价值观念的尖锐冲突,使一直沉睡于“黑暗王国”中的俄国人顿时感到梦醒的痛苦和迷惘。一些文化精英在为国家与民族的兴衰死亡而寻寻觅觅。在当时沙俄当权时期,受西方的资本主义思想冲击甚大,整个国家出现很多暴力革命。作为个人,他们有走向冷漠沉溺于自我富足之中或想通过暴力来夺取那些曾在他们身上剥夺过利益的人的利益,社会日趋混乱。在此深重苦难之中,有人主张斯拉夫主义(类似于中国的民族主义),他们带非理性的狂热来盲目推崇传统,却忘了俄国走到今天的处境也正由于是纯粹的传统文化导致的必然结果;有人主张西化,因为他们看到西方物质文明高度发展,要学习西方的做法与形式,但他们忽略了成就西方发达的文明基础与文化底蕴。陀思妥耶夫斯基传承于正教思想文化传统,他也在积极追求也积极探索。他的方法是激发每个人身上的信仰力量,发掘人身上的“神性”,以全人类背十字架承受苦难,最后透过信仰来达到真正的救赎。
一、 几个具有代表性的误读:
(一) 作家其人: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夫人回忆录》出发,去寻找作者的真实本身,顺便指出几个人的刻意诽谤。
有很多资料显示的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生平有很大的矛盾,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生前的一位好友斯特拉霍夫在陀思妥耶夫斯基死后为他写《回忆录》并且给托尔斯泰写了封信[i],信中称他写陀思妥耶夫斯基回忆录时很厌恶,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狠毒”、“只钟爱自己”、“嫉妒”[ii]然而托尔斯泰在陀思妥耶夫斯基死后是这样评价的:“我从未见过这个人,也未曾有过直接的交往;当他死去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他是我最亲近、最亲爱、最需要的人。……我失去了一根支柱。我感到惘然,后来才开始明白,他对我多么珍贵,于是我哭了,现在还要哭。”[iii]
斯特拉霍夫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家有几十年的交情,一直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热忱相待他现在在毁谤陀思妥耶夫斯基很可能是由于嫉妒,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受到包括托尔斯泰在内的很多作家的赞赏,并且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得罪过斯特拉霍夫,这些恩恩怨怨会导致对一个人看法产生不公正。陀思妥耶夫斯基夫人曾说她同陀思妥耶夫斯基生活了十四年之后,她有责任来证明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个极为善良的人。[iv]鉴于此,我有理由以陀思妥耶夫斯基夫人的回忆来评判作者及他写《卡拉玛佐夫兄弟》时的本身状态。
(二)解读过程中的政治因素误导
在苏联极左时期对信仰的迫害,以致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解读的土壤——宗教思想语境失去,剩下的只有狂热的意识形态影响,
1.巴赫金 只研究陀斯妥耶夫斯基作品的文本形式,而忽略了“人”的存在,因为对人的分析必然会步入哲学与宗教行列,有违当时政治气氛。
巴赫金回避了对“人”的阐释。但显然,在当时的政治气候下,他只能将人置于对话的角色中来观照,而不能单独就人论人。因为对人自身神性与自由的话题是有违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诗学原则的。他很显然避开了某些十分重要的东西。俄罗斯国立人文大学教授叶萨乌罗夫说 :“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中的东正教‘符码’是如此显而易见 ,在我们考察的范围里不能不产生这样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为什么复调小说理论的创立者在其印行了两版的著名著作中 ,恰恰是在对陀氏诗学的研究中 ,却对其宗教范畴未加阐明呢?”对此,叶萨乌罗夫引述了巴赫金的发现者之一鲍恰罗夫对巴赫金晚年谈话的记录,说明其不得不仅限于“文体研究”的苦衷,巴赫金曾谈到,在当时“不自由的天空之下”,他只能“将形式从主干中剥离出来,仅仅是因为不能谈那些主要的问题……那些哲学思想,以及毕生都折磨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问题———上帝的存在。我不得不始终绕来绕去,不得不克制自己……甚至对教会加以谴责。”[v]
2.叶尔米洛夫的“反动统治效劳论”
叶尔米洛夫称:“作者使自己的作品变成了沙文主义思想的传声筒。波别多诺采夫的影响表露在整部小说上。《卡拉玛佐夫兄弟》在极大的程度上是按照统治集团的直接命令写成……陀思妥耶夫斯基跟豪门官僚、沙皇官廷的关系,探索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由于反动统治者的什么样的实际政治要求,把这些或者那些情节表现到小说里来的。”[vi] 叶尔米洛夫说他晚年与贵族交往密切,与当权者关系好,与反动派交好,这可能是由于沙皇时期科学院给陀思妥耶夫斯基发证书[vii]。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夫人称“我和丈夫的来往信件(也可能包括我丈夫的全部信件)都要受到某个政府机关的秘密检查,这种状况一直延续了很多年,给我的丈夫和我造成了心理上的恐惧,但又摆脱不掉这种麻烦。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并没有提出要求警方取消对他的监视,尤其是有经验的人对他说,既然允许他当《作家日记》的编辑和发行人,那么毋庸质疑,秘密监视实际上已经取消了。不过这种监视一直延续到1880年,当陀思妥耶夫斯基去参加普希金的纪念活动,不得不对一位高级官员提到这事时,后者才下令取消秘密监视。(秘密监视已于1875年夏天取消,但陀思妥耶夫斯基自己不知道,所以他到1880年还托人去要求取消,当局便告诉他取消的时间)。”[viii]陀思妥耶夫斯基于1881年2月1日就去世了,在死前的一年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取消监视,叶氏还污蔑他与监视他的政府勾搭,显然是荒谬的,也是极不负责任的。
照叶尔米洛夫认为作品为了革命、造反才有理,才是进步的,不为革命的就是与人民为敌,这显然是把文学当做政治的工具,而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最高意义上的考问灵魂为人的苦难与困境寻找出路。要不然他也不会被当局监视直到死前的两年才被取消监视。
(三)主题探索:
1.《卡拉玛佐夫兄弟》写作目的是在揭示人的一种存在状况,如此复杂又混乱地活着,存在的苦难以及探索救赎。
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的一个重要原则是“在充分的现实主义条件下发现人身上的人”。他 18岁时所说的一段话注定使他为此而献出毕生的精力 :“人是一个秘密。应当猜透它 ,即使你穷毕生之力去猜解它 ,也不要说虚度了光阴 ;我正在研究这个秘密 ,因为我想做一个人。”[ix]人们称他为心理学家,但他说:不对 ,我只是最高意义上的现实主义者 ,即 ,我描绘的是人灵魂深处的一切。[x]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作家日记》中曾讲述过他参加一次生日舞会的情景,他面对着舞厅中旋转的人群,突然由内心生出感叹:“如果所有这些可爱而可敬的客人哪怕只有一瞬间想到要成为一个真诚而质朴的人,———那么这个令人憋闷的大厅将会一下子变成什么样啊?如果他们每个人突然间洞悉了这一秘密,那将会怎样?如果他们每个人突然间懂得,在他们身上蕴含着多少真情、尊严、最为真诚而发自内心的快乐、纯洁、高贵的情感、善良的愿望、智慧 (何等的智慧啊! )、最为巧妙而最富感染力的机敏,这些就存在于他们每个人身上 ,毫无疑问 ,是在每个人身上!”在此看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全部写作包括《卡拉玛佐夫兄弟》的目的就是为探索“人”、人的存在状况以及人怎样在如此困境中被救赎。
2.《卡拉玛佐夫兄弟》又一个写作思维是去思索“到底有没有神”,没有神,人活下去的支撑点是什么——“卡拉玛佐夫气质”,是人本身——虚无毁灭,而有神论的人活着的理由是创造者所发出的启示,救赎之路:爱
1870年,在3月25日,陀思妥耶夫斯基给阿.尼.迈科夫谈《卡拉玛佐夫兄弟》创作的信中他说:“贯穿每个部分的主要问题--就是我一生都在有意和无意地为之痛苦的那个问题--上帝的存在。一生中主人公有时是个无神论者,有时是个信徒,有时是个宗教狂热者和教派分子,有时又成为一个无神论者。”[xi]这个话题陀思妥耶夫斯基是要在《卡拉玛佐夫兄弟》中所要讨论的话题,并且是借此将持不同观点的人的人生展现出来来印证这个话题。但是有很多人,比如以叶尔米洛夫为代表的前苏联左派学者与我国八十年代中期以前的很多学者,他们紧紧抓住这个话题,提出: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是一个有信仰的人是反基督的,那么《卡拉玛佐夫兄弟》也是一部反基督作品,他们提出理由称:在《卡拉玛佐夫兄弟》这部小说中,伊凡作为无神论者的形象是最丰富,最传神的,反抗上帝最彻底,最唯物主义,最理性,因为伊凡称“既然上帝没有,那么一切都是被允许的。”在《宗教大法官》[xii]一章中“大法官”反对基督的言辞最为有力,几乎要把基督从一切存在中挤出去了,并且准备烧死。“作为基督形象的阿辽沙的形象很苍白,毫无主见……佐西玛长老的辩驳言辞是那么的无力……”[xiii]
事实上,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信仰上帝的,这点毫无疑问。根据陀思妥耶夫斯基夫人的回忆:“他们在国外生活了四年后,发生经济困难、苦闷,这种长时间的离群索居,对陀思妥耶夫斯基原有的基督教思想感情的表露以及进一步发展,都产生了有益的影响,以致大家都说他的脾气好多了,也更温和,更慈善,待人接物也宽厚多了。”[xiv] “当他回国时,所有的熟人都能看到他清楚的变化,他一谈起来就不断把话题转到宗教问题上……甚至脸部的表情也带有这种心情的印记,嘴边常挂着温和的微笑。光辉的基督徒的感情在他身上显然复活了……”[xv]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临死时,他失去知觉后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安尼亚,我求你,快请神父来,我要忏悔,要领圣餐!”[xvi]
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一点是不容忽视的,在他的视野里,作为人他都带有“卡拉玛佐夫气质”即人身上的恶性,与理性的局限性以及来自“自我毁灭精灵”的怀疑精神。虽然伊凡与大法官在和阿辽,基督的对话中处于优势地位,这是在思辩的领域内,但在信仰的实践内,陀思妥耶夫斯基纵身一跃,选择了信仰,他越过了“二二得四”的石墙(理性),将自己融入上帝的爱和恩典,所以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身上有深刻的怀疑精神和深沉的宗教情怀。这在福音书中有一句很概括的话“主啊,我信,但我信不足……”[xvii]
有人提出的关于伊凡和阿辽沙的形象的话题(如上文所述)是值得商榷的,我认为他们忽略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在《卡拉玛佐夫兄弟》的前言中已有交代。
显然,我们现在看到的《卡拉玛佐夫兄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计划中的第一部小说,而第二部却永远地消失了,第一部是第二部的序幕。根据小说中的描绘,阿辽沙的道德形象是极其出色的,他只是观察生活,但不参与其中,然而他的本性首先是积极的,与此同时这个本性也是清楚和安详的。他也有过对信仰的怀疑,有强烈的感情和愤怒的能力。这一切在这个完整的人的形象里都有,如此,他的形象还会苍白吗?阿辽沙与每个和他有过接近的人关系亲密,哥哥伊凡,满眼金钱的拉基金、荒淫无度的老头子,还有小男孩科利亚.克拉索特金。但是他在深入理解别人的内心生活后,他在自己的内部总是坚定的和独立的。由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让《卡拉玛佐夫兄弟》永远失去了结尾(应该说是主要部分)。把很多作者的要显示出来的东西埋没了,在我们手中的这部小说中,阿辽沙更多地是听,默默地观察,形象是被勾勒出来了 ,但展示得还不充分,因为我们手中有的只是真正《卡拉玛佐夫兄弟》长篇小说的开场白,但另外一部分被永远埋在地下了。[xviii]
(四)宗教倾向:
在资料中反映陀思妥耶夫斯基写《卡拉玛佐夫兄弟》的目的是解决“到底有没有上帝”。有评论以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无神论者,然后在这一认识上提出许多观点,这是错误的。
从作者本人的生平经历出发,他是地道的基督教徒。(上文以有述及)
世俗的知识分子一直歌颂他天才的才华堪称与莎士比亚相媲美,但是他们并不知道他的情况,他拥有简单朴实的基督徒信仰。学术殿堂并不知道如何对待他的对上帝的虔诚,只是把他看作19世纪的文化现象以为现在已过时了,忽略了他对人、自由等命题的论述,许多人十分惬意地把陀思妥耶夫斯基当作自然神论者或无神论者,他们觉得他过多地暴露了个人的信仰和宗教情感,这种宗教感情是在对自己苦难与罪恶的认识中增强的,许多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并不知道这个是怎么回事,因为他们反对他的个人信仰,他们想要知道的是他的美学原则,小说技巧,但是他们并不想知道他的上帝和他的思想。
我个人对《卡拉玛佐夫兄弟》的解读尽量去避免“缩减”[xix]行为,而站在信仰神学的立场上,走进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宗教语境中去与他的脉搏一起跳动,用心去触摸人的最本质的东西。
综论:把文学的“反映论”模式研究转变为个体“发生学”角度,
前人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研究基本上是以作品反映和影射现实社会的模式进行评论。
1、单一的反映论模式是导致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有所偏差的主要原因,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首先是带有很强的幻想性,他说过:“我只是最高意义上的现实主义者,即,我描绘的是人灵魂深出的一切。”所以把他硬扯到“揭露了社会的黑暗与无产阶级的贫穷和受压迫,如实反映了社会的现实。”[xx]从这一角度是难以深入解读这些作品的。
2、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研究中的尴尬和失语的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是在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的宗教信仰和他的作品中的宗教信仰因素。上文已有涉及,原则上不再罗嗦,但在此仅讨论一个个别问题,是关于阿辽沙的形象问题。阿辽沙在《卡拉玛佐夫兄弟》中表现出来的是带有基督的形象,然而很多研究者不知是在什么逻辑下总是大肆贬低他,在这方面最典型的例子是叶尔米洛夫先生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专著《陀斯妥耶夫斯基论》中所述及的:“在这里(按《卡拉玛佐夫兄弟》)代替了梅斯金公爵(〈白痴〉中的主角)的阿辽沙,也比他的前驱者(是指梅斯金公爵)不可比拟的渺小……阿辽沙是一个十足的无个性的人,在他后面,没有任何巨大的主题,没有任何个性,他只是带甜味的教会思想的带甜味的传声筒,他从早到晚为肮脏的卡拉玛佐夫家的事务张罗和奔忙……”[xxi]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解读的逻辑,真是令人吃惊。显然在叶尔米洛夫的解读中阿辽沙的形象是受到严重的歪曲、变形的。根据小说中的描述,“阿辽沙的道德形象是极其出色的。认为这个形象只是梅斯金公爵(〈白痴〉中的主角)这个任务的重复,这将是个重大的错误,因为阿辽沙的本性首先是积极的,与此同时这个本性也是清楚的和安详的。怀疑、甚至是强烈的感情和愤怒的能力——这一切在这个完整的人的形象里都有……在深入理解别人的内心生活后,他在自己的内部总是坚定的和独立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玛佐夫兄弟》准备写两部的,由于作者的死让第二部小说永远地消失在地下了(参见前言),但我们在已有的第一部小说中的阿辽沙形象,已经感受到一个道德上的改革者、导师和先知。[xxii]
二、救赎路漫长而修远
陀思妥耶夫斯基写作的全部主题是苦难[xxiii]与救赎,他所关注的范围有人、自由、罪恶、苦难、救赎,这是一个统一的过程。救赎的对象是人本身。人要在苦难中走向救赎,必然要对人有更本质的认识,也就是说,人要找到人的定位(“人神”还是“神人”状态)。关注人的同时不得不去思考人与生俱来的自由。人的自由甚至可以举起“自由”的旗帜来反抗“自由”本身(自由的赐予者)。这是自由的两难境况。自由的赐予者也就是救赎者,换句话说,人可以自由地选择救赎,也可以选择堕落。然而每次选择的后果(生存状态)都是人自己负责,因为这是个体自由选择的结果;最后,要走向救赎还必然要有对真理的体认,如果连真理都未知,救赎必成失落。真理是一切的最高标准和绝对权威。这真理才是通向救赎的道路。或者说,救赎就是在真理的状态中——和谐。要达到救赎,必须要对人、自由、真理以及存在的世界有深层的认识。
(一) 拷问灵魂——“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人当以在善恶支配之下才可讨论人性,以往很多人认为上流社会的人是高尚的而下流社会的人是肮脏龌龊低贱的,于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要去告诉他们在最下层人身上也有高尚善良的本性当然也有肮脏丑恶的本质,而在高层人员身上也照样有低贱丑陋的奴性,也有高尚的……他这种观点与那些人性缩减法观点是不同的。
1、神性
人因有其“神性”,也就是被吹入鼻孔的灵气[xxiv],人才有照里面最高标准行事的可能性,佐西玛长老从年轻时期到年老时期的变化正是一个很好的佐证 [xxv]。他曾为一个女子吃醋而要与别人决斗,性情暴躁而对勤务兵大打出手。但是他最终产生对一切的爱包括对树叶和小鸟,并且愿意承受“耻辱”[xxvi]而放弃对别人的伤害,他还请求他的勤务兵原谅他。[xxvii]
米卡身上所表现出来也如此,从荒诞淫乱、为所欲为的人性到最后的“愿承受苦难来对以往罪恶的忏悔,即使是被冤枉的。”[xxviii]“他良心尚存,真诚地去同情和帮助受辱者,他说‘尽管我下贱卑劣……然而上帝啊,我到底也是你的儿子’,‘不要以为我是披着军官制服的禽兽,终日饮酒荒唐,我差不多一直想这个,想着受辱的人。’”[xxix]
阿辽沙更加发挥了这种“神性”在他身上的绝对支配下的作用!不但他个人在各处受大家的尊敬、夸奖、友爱,而且将在他们中间做和睦的工作。以致像伊凡、格鲁申卡等人在他面前也是真诚的,这更是“神性”行出来的力量。
很多人认为伊凡是最彻底的唯物论者、无神论,他说:“既然没有上帝,那么一切都是可行的,为所欲为”但他却也有“神性”在他身上的影响,“他同情被为所欲为者残害的弱者,尤其痛恨虐杀儿童的残忍行为……在心灵深处仍依恋着善良纯洁的‘上帝’式的自我”[xxx]
2、魔性
魔性、物性与恶性也在人身上从未停止过影响。这些我们认为不对的行为正是从“虚无”中出来,“虚无”的背后是因为要否定绝对的真理和标准的存在,于是一切都成了相对而言,任何事都是带有机缘,也正是伊凡和斯麦尔佳科夫所提倡的“既然没有上帝,那么一切都是可行的,为所欲为”,道德失去了标准,个人的追求代替了对善的施行,在这个理论的支配下斯麦尔佳科夫最终还是杀了人,杀人后的绝望和虚无让他自己也失去了活下去的渴望,他在杀人事件后向伊凡所透露的话中,我们发现他何等地熟悉一切暗昧的行为与作恶的心理[xxxi]。他是伊凡“为所欲为”理论的坚实奉行者[xxxii]。
伊凡在与内心的冲突对话中更是凸现出魔性的力量以及极力地让人去“为所欲为”的生活,一切都像“二二得四”这么简单,“活下去的理由是卡拉玛佐夫气质”。“卡拉玛佐夫气质”就是为所欲为,满足自己的邪情私欲;“卡拉玛佐夫气质”也是情欲的象征。
米卡身上所表现出来的“卡拉玛佐夫气质”也就是情欲这条虫子在内心的蠕动,使他的行为愈显出恣肆狂放、纵欲纵酒。为一个女子吃醋差点要杀人,亵渎了一个女子对他的真诚的爱情[xxxiii]。他把爱情抛在一边而去追求另外不属于他的情欲。
老头子更是荒宴醉酒,他的眼里只有女人和白兰地。“他几次结婚都是为了夺取他人的财产。为了一个风尘女子,他不顾人伦道德,竟与儿子争风吃醋。”[xxxiv]
连在书中被认为完美的人——阿辽沙也逃脱不了“卡拉玛佐夫气质”,在面对残忍地杀害无辜的孩子的事前,他说要“枪毙!”而“枪毙”所表现的正是他心中的一丝仇恨,所以,有人说阿辽沙有“怀疑[xxxv],甚至是强烈的感情[xxxvi]和愤怒的能力[xxxvii]”[xxxviii] 这是很有道理的。
人的内心极其复杂,总有两股力量或称“两律”在争战,一直有人想行善,但善却要逃避他,恶和虚无要来束缚他、影响他,以此,恶就行出来了,像卡佳所行的,当米卡在危机时,她凭着曾经的爱要来救他,然而,却又被嫉妒所胜,以至爆发癫狂,重新把米卡往死里推,尽管她这是昧着良心的。恶在一定的时期内肆意横行,然而并没有最终得胜,因为人的内心有 “神性”、会说话的良心,就像卡佳最终向米卡悔罪,并愿帮他到底。
(二) 触摸自由
在探索人性和人的灵魂后,便要关注人身上的自由意志,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玛佐夫兄弟》中的《宗教大法官》这一篇中,显露出他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宗教大法官》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精神经典,他一生倾力的是这本“论基督的书”他在这本书中告诉我们基督并非总是外在的具有“客观”联系的权威,而是使人得到彻底解救,使人摆脱一切限制的内在真理,基督希望人们作为朋友而非奴隶式的来奉行上帝父的旨意。[xxxix]
创造者上帝将自由给了人类,而人类在不明白或不知道上帝时,便也有去反抗拒绝创造者的自由,因为上帝总不能强令人类爱他自己,这有背于他的本性(自由)。这是自由在存在与虚无之间的两难境地,因为“和基督的自由对立的是灭绝人格及其自由的撒旦的专断。”[xl]而这种撒旦的专断常化为基督的自由来亵渎自由。《卡拉玛佐夫兄弟》的《宗教大法官》中陀思妥耶夫斯基以从未有过的深度来追问自由,故事透露给我们一个启示:自我毁灭之灵说:“基督,你带着自由的誓约,空手进入人世,人们不理解,对于人来说没有比自由更难忍受的东西了,如果你把石头变成面包给他们,让他们有吃的,人类就会像羊群一样跟着你跑,感激而驯服,”[xli]但基督不愿意剥夺人的自由,拒绝了,假使驯服是由面包换来的,那还有什么自由可言。“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xlii] 然而人会说:“你们尽管奴役我们吧,只要给我们食物吃。”于是终于有人兴起,宣称给人面包、牛奶,让人来跟从他,将自己的自由交出来给那位赐面包者。于是终有独裁者出来反抗自由,这不是关联中世纪,而是对往后历史的预言,因为他对人是那么的了解。[xliii]
“有三种力量可以永远征服和俘虏这些意志薄弱的叛逆者的良心,使他们得到幸福—这三种力量就是奇迹、神迹和权力(威)而基督全都拒绝了。”[xliv]
魔鬼让基督从殿顶上跳下来从而证明自己是上帝之子也是神,如此众人就会跟从,基督也拒绝了。这一跳就是对上帝的试探,试探也意味着他对上帝信仰的丧失,并且这一跳代表着奇迹而基督不愿用奇迹降伏人。他要求的是自由的信仰,而不是凭仗奇迹的信仰。然而人总愿追求奇迹,顺从奇迹。如圣经所记,当时有人要耶稣行个神迹给他们看,他们就信从。[xlv]基督也拒绝信仰只建立在奇迹之上。在最后基督钉在十字架上时,那些人对着他喊叫:“你可以从十字架上跳下来,我们就信你。”[xlvi]基督终究是拒绝这个建立在奇迹的信仰。
魔鬼把万国的荣华与一切的尊荣给基督看,要基督向他跪拜,然后这一切就都是基督的了。然而基督拒绝了跪拜专断者。虽然向专断者屈服就可以取得世界和“恺撒的紫袍”,但屈服也意味着自由的丧失。
基督带着自由的誓约到世上为让每个人得自由以致世界和谐安宁。他拒绝了以经济食物诱惑人驯服;拒绝了以奇迹、神秘和权威诱惑人跟从。因为自由不是建立在奇迹、神秘和权威之上,这三者之上的信仰是虚无的。他拒绝以奇迹、神秘和权威奴役人正是由于他不愿剥夺人类自由的高贵和尊严。基督拒绝的力量来自对上帝的爱本身,也源于对人类的爱,他渴望以爱激发人类灵魂深处自由地回应。
然而大法官口中讲出了令人忧愁的看似是真理的话:自由是人类无比巨大的负担。人类不断地追求自由,但是他们平庸无知和天性粗野不驯,根本不能理解真正的自由,那个“可怕聪明的精灵,自我的毁灭无形的精灵”,曾用这三个问题来“诱惑”基督,往后也一直不断地在历史中诱惑人,基督是凭着对上帝的爱与自由的使命在世上胜了这个精灵,拒绝了用这奇迹、神秘和权威来诱惑人使人跟从,他来了也正是要用爱来引起人的回应,以便胜过这三者的诱惑,然而意志薄弱、生性叛逆的人类,始终被这三种力量征服和俘虏。总有一些人从精灵那里接受了基督愤然拒绝的东西,接受了“罗马和恺撒的宝剑”。人总在寻找一个无可争辩的崇拜对象,将自己与生俱来的自由的“重负”交给他,最后人终于举起自由的旗帜来反对赐真正自由的救赎者,而这旗帜本是基督自己举起来的。
(三) 追问真理
作为个人是那么的复杂,恶就像寄生虫一样附于善之间,像病毒一样存于人体,待他膨胀又足以毁灭整个人。所以,在堕落的人群中追求真理或由人自发地在人身上追求绝对真理无异于水中捞月,缘木求鱼。真理如果被人找到并被人证明出来的话,岂不是真理处于人之下了吗?再有“自由”有时那么的尴尬,因为失去真理的自由正是导致人更快堕落的助推器,就像败坏的理性为人自身的堕落追寻根据与理由一样。
现在回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信仰文化语境中来,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看来,真理不是从世俗中出来的,而要在世俗中行出来。不是由自身创造出来的好象是低人一级一样,而是由比人更高一级的存在启示出来,让人得以救赎。所以,在《卡拉玛佐夫兄弟》中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有将真理在各人身上显明出来。那真理是什么呢?我认为,使佐西玛长老从年轻时的一种狂妄之中突然转变为安详、有爱心的人,这一种力量就是真理的体现;使米卡这一个狂放不羁的人在最后愿意背负冤枉承受苦难来忏悔,这种使之顺服的力量是真理的体现;使两个在嫉火中燃烧的女人放弃仇恨携手和好,这一股和睦的力量是正是真理的体现;阿辽沙愿意承受苦难做出个人牺牲,奔跑于几个互为仇人之间,像润滑油在生锈的机器之间调和,这一种爱是真理的体现;在小说最后阿辽沙的演讲后孩子们互相谅解、和好并看到希望,盼望复活,大呼“乌拉!”,这也是真理的体现。
然而这样的一个真理,人总不愿去触摸,去把握,去寻找。人只有在绝望中时才愿意去接受真理,以致于世间总充满了各样的纷争、暴力,像斯麦尔佳科夫那样为物质而去杀人者不止一次,于是人们不禁要问这使世界和谐的真理是什么呢?她是怎样的一种力量呢?
(四) 眼泪的控述
救赎的最终指向是最高意义上的和谐,那么和谐之前的眼泪怎么办?也就是说在认识、走向和谐这一过程中所经历过的眼泪和苦难怎么办?正如伊凡所认为:如果一切分辨善恶的认识、真理以及最高和谐需要建立在无辜孩童的无法报偿的眼泪上,那么这个荒诞的世界中存在的是魔鬼而非上帝,伊凡拒绝接受这种冷酷无情的秩序。[xlvii]“如果最高和谐需要人类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我宁愿将入场券退还。”“我不是不接受上帝,而是不接受这个上帝所造的世界。”伊凡认为眼泪对于世界的和谐就像是沙子掺与眼睛一样,永不安稳。按照伊凡自发的人道主义观点与“二二得四”式的理性推断:那个将军指使他的猎狗撕碎了那个无辜的孩子,那么在和谐里,那位母亲怎可以与将军相拥欢呼呢?那妇女怎能原谅这个曾伤害过她儿子的人呢?就算她可以,她也不能代替他的无辜的孩子去原谅。于是那个妇女不应该去原谅这个恶,要怀着仇恨,甚至是报复杀人,似乎这才合乎正常逻辑。但这样“智慧欧几里得”式的理性结果是恶恶相待,那么这个世界将被引入自我毁灭,重新走向虚无。“一滴眼泪”就要破坏整个和谐,甚至是毁灭世界。于是无神论者认为:“恶的存在是上帝不存在的证明。”[xlviii] “如果上帝之国在历史终结之时作为一性论者的解难神来临,强迫历史进行和谐,那么,一个无辜儿童的一滴眼泪就会摧毁这一和谐,伊凡因此有理由拒绝这种和谐,退回入场券。”[xlix]
“一滴孩子的眼泪”就是罪,所以说,也就是罪与恶不能使世界和谐,使世界进行自我毁灭破坏的也就是罪。罪成了和谐、救赎之路上的阻碍。和谐是建立在完全清白(圣洁),没有无辜眼泪(罪)之上的。唯有一样清白的东西代替了无辜的眼泪(罪),世界才会达成和谐。我不禁与陀思妥耶夫斯基一起在呼喊:罪啊,你该死的权势在哪里?你用毒钩拖住我们,是我们只能仰望却不可及的和谐!
西方人的观点中,“唯物论是原罪”[l],因为是夹杂着人本性中堕落的因素。因此,人是无法自救的,不可能自发地生产出一个道理来解救自己:如(伊凡),哪能在堕落和虚无中产生美和善?到此看来:人的定位成了飘忽不定的对象;人与生俱来的“自由”有时不尴不尬的令人窒息,她的两难境地不时地折磨着人:“人性天生的平庸物质和粗野不驯”[li]绝难体认真理,而真理在人面前有时难以捉摸;“孩子的眼泪”又给救赎抹上了一层“悲剧”的色彩。于是救赎好象被引上了迷途。
三、救赎何以成为可能
救赎来自于上帝那里的最高意义上的和谐,然而人内在的建立于虚无之上的恶性是救赎的阻碍,意志薄弱又生性叛逆的人总愿将自由交于独裁者的脚下、于奇迹、神秘、权威之上……自由的选择永远是在人的真理之中 ,因为自由与真理总是绑在一起,当人失去自由的时候真理已经不在那人里头了,于是人就处于虚无飘渺之中,永远只是无知的受奴役的生命,那救赎当何以成为可能?
1、 永远的微笑——爱之永恒不变的太阳
在《宗教大法官》的结尾处,基督与阿辽沙都给对方以无言的、充满爱与宽容的吻开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目光是清晰的,他的回答也是清楚的,并首先在伊凡身上发生了变化。虽然人的理性被恶玷污、意志薄弱、生性反叛,但因人心中有神的灵气(神性),始终让人有追求和谐、爱和真理的内在的自由的可能,只要真理向他显明。伊凡虽为理性怀疑所阻碍,但无法彻底泯灭对信仰的神往。他从人道主义的良知出发,通过形而上的反叛消解了上帝-至高道德原则立法者,这一生存根基被抽离的结果是失重的虚无主义,他宣称“上帝已死,一切都是允许的”,但另一方面,伊凡身上有存着强烈的对永恒的渴望和爱,他深情地对阿辽沙说:“只要你还在什么地方活着,这对于我已经足够了,我还不至于不想活下去。”这种意义的依稀、遥远的存在使他免于自杀。[lii]
在面对大法官的控诉,陀思妥耶夫斯基用了一种大胆的文学方法,大法官控诉说:“你希望人有自由的爱,以便让他自由地追随你,受你的指引和掌握……除了你的形象外没有任何光明。”面对叛逆的造物,至善者屹立不动,面对着这位疯狂和极端激动的老人,基督一直保持着一种关心的静默,他的存在即使是沉默的,也已经是审判了,他的沉默使他感到痛苦,基督默默的吻他那没有血色的、九十岁的嘴唇,恶只能说:“你走开,别再回来,永远别再来。”那一吻在他心头燃烧。虽然老人最终并未改变他的立场,但在对方的默默注视下,他的心终究是有软化。阿辽沙也是默默地听伊凡论述,一言不发,也默默地吻了他的嘴唇。以致他不得不说:“我只要一想起你,就还会对一切产生爱的,只要你还在什么地方活着,这对于我已经够了,我还不至于不想活下去。”[liii] “面对叛逆者陀思妥耶夫斯基勾画出神性慈爱的圣像,描绘了天父的微笑。基督教上帝的全部奥秘就在这一微笑中,陀思妥耶夫斯基让我们明白,我们将享有我们全部的永生和救赎,以瞻望这一微笑,这微笑像创世第一日早晨那样永远清新……[liv]
2、 脱离奴役——爱的吸引
这虚无的自我毁灭之灵在历史中不断地对意志薄弱、生性叛逆的人类进行诱惑,由于“客体世界太破碎、太扭曲,太混乱无序”于是有人兴起用事食物经济来诱惑人使人跟从,有用奇迹、神秘诱惑人使人顺从,也有用权力权威压制人使人屈从,人把自己的自由摆出献在强制者的脚前,让他们制造一种建立于虚无之上的统一和秩序。在这个虚无之上,阿辽沙说:“这样,你会自杀的,你受不了的。”伊凡说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和力量是“卡拉玛佐夫气质”、“卡拉玛佐夫方法”,并说:“既然上帝没有,那么一切都可以做,一切都是允许的,为所欲为!”。在虚无有毁灭之上,伊凡与斯麦尔佳科夫的理由的确如此,然而,否定某种价值的同时捍卫另一种价值。反叛者终于对上帝、真理、自由说不。他们选择了经济诱惑、暴力手段、谎言行径,伊凡对“为所欲为”的理由最充分,人也最聪明。然而他人性内的多种声音还不断在争吵,虽然选择了“为所欲为”的理由和“二二得四”的理性智慧,然而,他还有一个会说话的心,如此他在理性中走向了疯狂。斯麦尔佳科夫也是“为所欲为”理论的忠实跟从者,为了他自己的私欲,他要拿到一大笔钱到欧洲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去留学。为达到目的他去杀了人,他杀了“老头子”——他们的父亲,并嫁祸于米卡,他的谎言要致米卡于死地,然而他终将把自己钉死在墙上,因为这“为所欲为”的基础是在虚无与毁灭之上,所做之后的终将有“罚”的存在。虽然“为所欲为”这个词很诱惑人,并且也实在诱惑了很多人,然而,人顺从了诱惑后(不自由),这不自由(罚)也必追随着你,这种罚也就是一种审判,从良心上的审判开始。基于这一点,斯麦尔佳科夫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因为“良心的控告”——“罪的奴役”使他归于虚无、毁灭了,而好色、贪酒的米卡,承蒙光照,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愿意承受苦难,脱离了物欲的奴役,而追求自由,让良心得到释放。
别尔嘉耶夫提出说:“善不能被恶制约,恶不能被证实为通向善的途径,对恶的体验会揭发出恶,撕去它的面具,露出它作为一种非存在、幻影和寄生虫的面目。恶本身没有使生活丰富,而是令其贫乏,但是,在堕落之后,对于恶的每一次胜利都是走向善的一步。”虽然现实中恶暂时还是胜了,经济、食物、奇迹、神秘、权力始终使人们离开自由的轨道,人人把自己的自由交在强制者的面前,去享受“为所欲为”,然而。这种“恶”与为所欲为是建立在“虚无”、自我毁灭、惩罚的基础之上,人终将会发觉恶的背后所藏的是什么。而自由、善是建立在爱与真理之上,对恶的体认有利于走向善的。
在这里引入奥古斯丁的见解再合适不过了,奥古斯丁对自由这样论述:①在人被造时,他可以犯罪也可以不犯罪;②在人犯罪后,也就是人堕落后人总有向恶的趋向,却无行善的能力;③明白救赎后,也就是那无罪的代替有罪的流血后,人可以犯罪也可以不犯罪,但为爱这位无罪流血者的缘故,他可以不犯罪;④在最高和谐者那里,人只可以行善,因为行恶的基础--自我毁坏的精灵已被打败,人仅在最高和谐之中了[lv]。最终米卡走出物欲的奴役、离开不自由的旋涡正是这爱的力量,这爱的力量是他对那位无罪流血者的认识。
3、 论爱的可能——清白无辜的血
在关于那个孩子的眼泪,伊凡认为:他自己要退回入场券,因为和谐要是建立在足够的眼泪上,那终将也会毁灭的,并且他还认为:没有人有理由去原谅别人的错,谁也没有权利,在他的“二二得四”的智慧中,不能有超然的爱,以致于世界要建立在爱上。而阿辽沙回答说:全世界有一个人能够宽恕,而且有权利宽恕,他能宽恕一切人、一切事,而且代表一切去宽恕,因为他曾为了一切人和一切事而流出自己清白无辜的血,而和谐大厦也正式建立在他上面。所以陀思妥耶夫斯基也藉着阿辽沙的口指出:世界的和谐与救赎以及爱的可能的基础是立于基督的爱上。世界和世界的和谐并非是建立在孩子的眼泪和痛苦上,孩子的眼泪并不能阻止和谐的建立,正由于世界上有孩子的眼泪的存在,这才证明有另外一个没有眼泪的世界存在,正因为世界上有眼泪与无辜者,才需要另一个没有眼泪,没有无辜者的世界。这个世界的基础是建立在那曾经流出自己清白、无辜的血的基督上。“这事在道成肉身而成为可能”[lvi]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部小说都围绕这个爱与救赎的主题而写作的,他表明,“只有上帝才能够真正地去爱,如此他变成了人,并生活在这种爱中。”他说:“一切都归结为永远具有现实意义,如今尤其如此的问题,一个有教养的欧洲人能够无条件地信仰上帝之子耶稣基督的神性吗?全部的信仰在于肯定“道成肉身””[lvii]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全部的意义和唯一的答案。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语境中,爱具有一个伟大的力量,和谐的基础是因为有爱的存在,而唯一改变世界的也仅是爱,爱和信仰也是相通,正如佐西玛长老所说的“您能在爱里做出几分成绩,就能对于上帝的存在和您的灵魂的不死获得几分信仰”[lviii]信仰也就是对爱的信仰,相信爱能有多大力量,爱能改变世界多少。而对爱的信仰的力量来源于对基督的爱,“基督的爱的力量源于对上帝的爱和信念,也源于对人类的爱和信念”人类去爱的力量的来源是在基督爱的基础上,这爱的传递也在于强烈的宗教情感[lix],正如阿辽沙在佐西玛长老的棺木前所感受到的,“迦拿宴席的欢乐以及肉体复活的永恒欢愉”[lx]。
4、 盐与美的激发——参与生活改变世界
盐的功用在于它的防腐和调味,食物因为有盐才显得美味和谐,陀思妥耶夫斯基把《圣经》所论的盐撒进了这个世界,如果没有盐,一切都会淡而无味,他激发了美,如果没有美,“在这个大地上就无所作为。”阿辽沙更多地生活在爱与信仰中,他与一切人都可以交往。与性情狂暴的大哥米卡、与淫荡无度的老父亲费多尔·巴夫洛唯奇、与追求“为所欲为”的二哥伊凡、嗜财如命的阿基金都可以交往。他不断的观察生活,但在深入理解别人的内心生活后,他在自己的内部总是坚定的和独立的。在他身上有一个不可破坏的核心,具有极强渗透能力的射线就从这个核心里发出,它们有能力与其他人内在的内容建立联系,与这个内容斗争,并战胜它。虽然我们很遗憾地看到由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让第二部《卡拉玛佐夫兄弟》永远葬在地下,但我们看到已有的这位阿辽沙他坚定的信仰以及被爱激发过的人,正准备用爱来唤起别人的爱以此来调和世界,让世界和谐,因为“在爱里作出几分成绩,就有几分信仰”佐西玛长老临死前,打发阿辽沙离开修道院进入这个尘世去感受生活,去行出爱,去作为一把盐撒向世界,以此拯救世界调和世界。他用《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十二章24节的话教导阿辽沙说:“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你应该离开这里,到尘世中去像许多修士那样地生活,你会有许多敌人,但就连你的敌人也会爱你。生活将给你带来许多不幸,但你会恰恰为了这些不幸而感到幸福,并且祝福生活,还使别人也祝福。”[lxi]救赎的一个方法也在于此,牺牲自己,忍受苦难,进入世界,就如光照进黑暗,好让世界得到光明。
5、 最后的演讲——永忆爱的种子
伊留沙死后,大家全都十分悲伤,小孩子柯里亚说:“我非常难受,要能使他复活,我情愿放弃世上的一切。”那一群单纯善良的孩子,在面对曾经是仇人又是朋友的伊留沙死去时,心灵里剧烈地震动着。在他们互相分离之前,约定“永不忘记对方,包括死去的伊留沙,”“一个好的回忆,特别是儿童时代,是世上最高尚,最强烈,最健康,而且对未来的生活最为有益的东西。”他认为孩子从小要种入爱的种子,善良的种子。把这些回忆和美好的种子带到生活里去,他就会一辈子得救,“以后也许会成为恶人,甚至无力克制自己去做坏事,嘲笑人们所流的眼泪,取笑……”“但是回忆起他曾经有过爱,这个回忆会阻止他做出更大的坏事,因为他总不敢在内心里对于他曾经是那么善良这一点暗自加以嘲笑。”阿辽沙认为人首先应该善良,其次是诚实,再其次是以后永远不要互相遗忘。这样世界也会变好的。
索尔仁尼琴也曾说过:记住历史人将失去一只眼睛,忘记历史的人将失去两只眼睛。人必须在历史的真实中得到人生的智慧,而绝不在谎言和欺骗虚无之上。最后,阿辽沙提出的是关于复活的事,那样,他们就可以快乐地相见,互相欢欢喜喜地诉说过去的一切,包括死去的伊留沙。
在这一情节的设置中,我们可以体味到,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观点中个人、社会的救赎途径是每个人重新拾回类似于孩子的善良、单纯和爱。并且让每个孩子从小在心田里播下爱的种子。以致长大后,会由于小时候的美好回忆而阻止他做出更大的恶来。
尾声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玛佐夫兄弟》一书中所透露出的救赎之路是“信仰的飞跃”,要越过“二二得四”的石墙将自己融入上帝的爱与恩典之中。他宣扬对苦难的忍受,不是苦难本身吸引人,而是为爱的缘故,这爱的力量是缘于阿辽沙口中所言的基督对上帝及全人类坚定的爱。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人类罪性和有限性的洞见,对思辩理性(二二得四式的欧几里德的智慧)的反省与批评,更增进了对信仰的深情;“一滴孩子的眼泪”的毁灭性破坏使他更关注于那无辜的清白的血;现实的混乱与罪恶使他为另一个和谐的世界积极地寻找救赎之路。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眼里这救赎之路来自于真正的信,信的背后是真正的爱。正如作者借佐西玛长老口所说的:“在爱里作出几分成绩,就有几分信仰。”因为唯有爱才能拯救世界。
一点说明:“兼议”部分似乎与本文关系不大却是必不可少的内容。在“兼议”中有论及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卡拉玛佐夫兄弟”的解读语境——宗教文化语境;有对作品主题的探索;也提及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的信仰问题。述及这些是为了从作者本身“发生学”去观照作者的救赎意识提供了基础。在列举误读部分中带有自己很强的主观性,而且材料的选择都是从我个人观点出发。
“失语状态”概念的界定:本文所用的“失语状态”一词不是严格文学理论上的术语,是经过本人主观化了的,意指对一个作家的解读语境,从作者本身的发生学角度包括作者的生平、哲学背景、宗教思想出发,来理解作者及其作品。
参考引文:
[i] 此信见《托尔斯泰和斯特拉霍夫通信集》转引自《陀思妥耶夫斯基夫人回忆录》431页。
[ii] 见《托尔斯泰和斯特拉霍夫通信集》1883年11月28日
[iii] 见《托尔斯泰和斯特拉霍夫通信集》
[iv] 见《陀思妥耶夫斯基夫人回忆录》430—444页
[v] 叶萨乌罗夫《俄罗斯文学中的宗教性范畴》 ,彼得罗扎沃茨克 ,1995年 ,第 130、132页。鲍恰罗夫文章《记一次谈话及相关问题》 ,见《新文学评论》1993年第 2期。转引自《走入宗教文化语境 :陀思妥耶夫斯基研究模式构想----王志耕》
[vi] 见《陀思妥耶夫斯基论》-叶尔米洛夫 第250页
[vii] 见《陀思妥耶夫斯基夫人回忆录》353页
[viii] 见《陀思妥耶夫斯基夫人回忆录》298页
[ix] 《18 39年 8月 16日致米·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信》 ,见《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 30卷集 )第 28卷第 1分册 ,列宁格勒 198 5年版 ,6 3页。转引自《陀思妥耶夫斯基正教诗学中的人------王志耕》
[x] 《文学批评与政论性笔记。 18 8 0-18 8 1年笔记本》 ,《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 27卷 ,列宁格勒 198 4年版 ,6 4-6 5页,转引自《陀思妥耶夫斯基正教诗学中的人------王志耕》
[xi] 转引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大法官》—罗赞诺夫 第5页
[xii] 参 《卡拉玛佐夫兄弟》耿济之译2002年版第二部,第二卷,第五节
[xiii] 见《陀思妥耶夫斯基论》,叶尔米洛夫
[xiv] 见 《陀思妥耶夫斯基夫人回忆录》207页
[xv] 见 《陀思妥耶夫斯基夫人回忆录》208页
[xvi] 见 《陀思妥耶夫斯基夫人回忆录》404页
[xvii] 见 《新约》,《马可福音》第九章24节
[xviii] 部分参考《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大法官》—罗赞诺夫
[xix] 参考《小说的艺术》第十六页,米兰.昆得拉:“历史缩减法”
[xx] 见《陀思妥耶夫斯基论》第五十页 叶尔米洛夫
[xxi] 见《陀思妥耶夫斯基论》第252页 叶尔米洛夫
[xxii] 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大法官》第九页 —罗赞诺夫
[xxiii] 见《俄罗斯思想》第77页 ----别尔嘉耶夫
[xxiv] 参 《圣经.创世记》第二章7节
[xxv] 参《卡拉玛佐夫兄弟》第442页
[xxvi] 放弃决斗在沙皇时代看来是无能的表现
[xxvii] 见《卡拉玛佐夫兄弟》第446—449页
[xxviii] 见《卡拉玛佐夫兄弟》第1149---1151页
[xxix] 见《十九世纪现代主义文学的现代阐释》——蒋承勇 第54页
[xxx] 同上 第54页
[xxxi] 见《卡拉玛佐夫兄弟》 第948-954页
[xxxii] 见《卡拉玛佐夫兄弟》 第945页
[xxxiii] 指米卡与卡婕琳娜之间的事
[xxxiv] 见《十九世纪现代主义文学的现代阐释》——蒋承勇 第53页
[xxxv] 参见在佐西玛长老死后他的思考和言论。
[xxxvi] 和拉基金的一次谈话,在这里作为一个“童男”他承认,他太理解“卡拉玛佐夫式的疯狂”了。
[xxxvii] 与哥哥伊凡关于孩子的痛苦的谈话。
[xxxviii] 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大法官》第九页 —罗赞诺夫
[xxxix] 见《俄罗斯思想中的基督》——叶夫多基莫夫 第89页
[xl] 见《俄罗斯思想中的基督》--叶夫多基莫夫 第87页
[xli] 见《卡拉玛佐夫兄弟》中的《宗教大法官》
[xlii] 《圣经·新约·马太福音》 第三章 第4节
[xliii] 见《俄罗斯思想中的基督》--叶夫多基莫夫 第88页
[xliv] 见《卡拉玛佐夫兄弟》中的《宗教大法官》
[xlv] 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十二章 第38节“夫子,我们愿意你显个神迹给我们看……”
[xlvi] 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 第42节
[xlvii] 转引自《信仰启示录——浅析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玛佐夫兄弟·大法官》》——沙湄---《西南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xlviii] 见《俄罗斯思想中的基督》——叶夫多基莫夫 第159页
[xlix] 同上 第86页
[l] 见《俄罗斯思想》——别尔嘉耶夫 第157页
[li] 见《卡拉玛佐夫兄弟》中大法官的话
[lii] 参《信仰启示录——浅析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玛佐夫兄弟·大法官》》——沙湄
[liii] 见《卡拉玛佐夫兄弟》第395页
[liv] 见《俄罗斯思想中的基督》——叶夫多基莫夫 第92页
[lv] 见《忏悔录》第十二卷——奥古斯丁 时代文艺出版社
[lvi] 见《俄罗斯思想中的基督》--叶夫多基莫夫 第90页
[lvii] 见《俄罗斯思想中的基督》--叶夫多基莫夫 第90页
[lviii] 见《卡拉玛佐夫兄弟》第74页
[lix] 参考《信仰的深情》——乔那森·爱德华兹
[lx] 见《卡拉玛佐夫兄弟》第三部第一卷第四节《加利利的迦拿》
[lxi] 见《卡拉玛佐夫兄弟》第427页
参考书目:
《卡拉玛佐夫兄弟》——耿济之译 2002年版 人民文学出版社
《俄罗斯思想中的基督》—叶夫多基莫夫著 扬德友译 学林出版社 1999年11月第一版
《俄罗斯思想》——别尔嘉耶夫著 雷永生 邱守娟译 三联书店 1995年8月第一版
《信仰的深情》——乔那森·爱德华兹
《陀思妥耶夫斯基夫人回忆录》—安娜·陀思妥耶夫斯卡娅著 李明滨译 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3月第一版
《陀思妥耶夫斯基论》——叶尔米洛夫著 上海译文出版社 1985年2月第一版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大法官》—罗赞诺夫著 张白春译 华夏出版社 2002年1月第一版
《十九世纪现代主义文学的现代阐释》——蒋承勇
《小说的艺术》——米兰·昆得拉
《信仰启示录——浅析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玛佐夫兄弟·大法官》》——沙湄
《走入宗教文化语境 :陀思妥耶夫斯基研究模式构想----王志耕》
《陀思妥耶夫斯基正教诗学中的人------王志耕》
《忏悔录》——奥古斯丁 时代文艺出版社
《圣经》——《和合本》译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