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网刊 | 第四期 | 2003年6月]

放逐伊甸[3,4]

施玮


  三  纯洁的利百加 
  
  
  天色将晚的时候,夕阳象一朵盛开到融化的牡丹花,馨香的汁从天边流下来。深深浅浅的红晕中,一群女子出城来打水。
  亚伯拉罕的仆人被尘土蒙着和他的十匹骆驼一个颜色。他向着天极高处的蓝色深湖中望去,然后老实地向心中的神祷告说:耶和华我主人亚伯拉罕的神啊,求你施恩给我的主人亚伯拉罕,也让我这卑贱的奴仆能知道你的旨意。我要向一个女子说:请你拿下水瓶来给我水喝。她若说:请喝,我也给你的骆驼喝。哦,愿她就是你所预定给以撒的妻。
  他的话还没说完,利百加就出来子,她好象鸽子般洁白优美,肩头微斜地扛着水瓶。她的脸红润得让夕阳都放下了面纱,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沉甸甸地挽着,把灵巧的头拽得向上微微仰起。她柔静润白的颈项一边枕着黑发的阴影,一边闪动着晚霞的光芒。
  那女子容貌极其俊美,还是处女,也未曾有人亲近她。她下到井旁打满了瓶,又上来。亚伯拉罕的仆人跑上去迎着她说:“求你将瓶里的水给我一点喝。”利百加轻启那贞洁的双唇说:“我主请喝。”就急忙拿下瓶来,托在手上给他喝。那女子眼中的爱惜与清洁的水一同流下来,流进仆人的嘴里,他就在心中大大地赞美神。女子给他喝了,就说:“我再为你的骆驼打水,叫骆驼也喝足。”她就急忙把瓶里的水倒在槽里,又跑到井旁打水,就为所有的骆驼打上水来。她白色的袍摆有些濡湿,脸颊逾发红艳起来。
  ──“请告诉我你是谁的女儿?你父亲的家里有我们住宿的地方没有?”
  ──“我是密迦与拿鹤之子彼土利的女儿。我们家里足有粮草,也有住宿的地方。”
  亚伯拉罕的仆人就再低头向引领他的耶和华神下拜。并去到利百加的父亲家里为自己主人的儿子以撒求亲。
  戴航躺在沙发上延续着昨晚梦境里的一切,很希望自己就是利百加。她想像着自己身着白袍在黄昏的夕阳中去打水。但当她把利百加的脸换成自己的脸时,梦境里的一切就突然失去了生命,变成了一幅平庸的印刷品。她仍努力地继续着下面的动作,可是最终这部动画片还是无法演下去。她心中那说不出的无聊厌倦与莫名的愤恨搅混着,使爱埋在深深的淤泥下泛不起一点泡沫。
  她望着这潭污浊、凝稠的淤泥,觉得整个人都被至死的沼气包围着,她所能做的只有沮丧或仇恨,与沮丧相比她令愿选择仇恨。只是在这平庸的生活里,人又能有什么真正深刻的仇恨呢?就象爱已经遥远一样,仇恨也正在渐渐褪色,褪成它本来的面目──绝望。
   戴航躺在沙发上为着自己可怜的思想而浑身乏力,只有一双眼睛努力含着怒气盯住虚掩的门。从早餐后她就一直这么躺着,母亲进进出出地已经有八趟了,戴航在等着她第九次进来。
  戴航自小就盼着有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可她总是和母亲挤在一间屋子里,甚至一张床上。她的记忆中并没有关于父亲的印象,母亲说他早死了。后来她依稀有点知道那个男人并没死而是走了,在她出生前或者是刚生出不久的时候就走了。她对自己说她并不恨他,他以及他的出走与自己并没什么关系,她从没感觉到自己身上有那个陌生男人留下的任何因素。她主动地从自己的字典里抹去了“父亲”这个词。她和其他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孩子不同,她一直就盼着母亲再结婚。这并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个父亲,而只是想着母亲一结婚,单位就会给分房子了,同时也有个人来分散一下母亲的注意力。她认为母亲之所以管她管得那么紧,是因为没有男人可管的原故。
  那么多年来,她没有自己的屋子,没有可锁的抽屉,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秘密(她已从小习惯于向母亲坦白一切)。直到去年母亲退休前单位分给了她们一个两室一厅,她才算是有了间自己的屋子。可这间屋子就象客厅一样,母亲总是任意地进进出出,收拾安排。戴航只能恨自己没有一开始就坚持立下规矩。不过,今天她觉得自己特别地充满愤怒,她准备等她第九次进来时跟她闹一场。为什么是“9”这个数字呢?或者就还是选“10”吧!…… 
  戴航正这么无聊地跟自己商量着,母亲就又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其实这扇房门戴航从不曾有勇气锁死过。)
  她刚一推开门,就撞上了戴航愤怒的目光。她一愣(也许只是戴航觉得她该一愣),就从从容容地走过去。她走到床边,床早就被她抹平叠好了。她的身子转向书桌,手搭在桌沿上,也没什么可干的。戴航兴灾乐祸地看着这间一丝不乱就象没人住的屋子,然后一声不吭拼足了力气把目光死死盯在母亲的后脑勺上。她暗暗对自己说,就是“9”再也不需要那个完满的“10”了。
  有那么几秒钟,戴航觉得母亲的脑袋在她目光的压迫下已经有点儿低下去了,但还没等她得意、甚而产生怜悯,母亲就突然地转过身来。
  “今天不写东西?”
  “没谁规定我天天要写吧?”
  “不舒服?”
  “……”
  “要不?我们去逛琉璃厂,然后去吃碗加州牛肉面?”
  母亲的建议带了些讨好的因素,可戴航恨的就是她自以为对她绝对的了解和把握。
  “不去。我累了!”
  “那就好好地上床去睡。……昨晚回来得太晚了,还喝那么多酒。……”母亲低声唠叨着。动手去把铺好的被子拉开。
  “我就爱这么躺着!”戴航挑衅地嚷了一嗓子。就听到利百加的声音:我主请喝。那温柔的语调让她不禁想哭。她真是不明白同样是生命同样是女人,为什么自己的生命就陷在这种无聊、浑浊的杂乱中。
  母亲抬头看着她,很优雅地苦笑了一下,笑容中有着许多的宽容。好象戴航仍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这令戴航再次回到刚硬中。她不能忍受母亲的这种神情,她甚至也十分厌烦她的这份虚伪的优雅。戴航觉得那种有着实实在在的大肥屁股,或是干瘦黄黑、脸上布满慈祥皱纹的老太太才更合适做她的母亲。那将是一种真实生活的象征,会给她一份踏踏实实的感觉。但母亲却不是这样的,她看上去优雅得不染一丝尘埃;细致得象一只凝脂磁花瓶,一只古老的、纤小的白玉花瓶。她那几乎没有皱纹的皮肤下,肌肉却已毫无质量。应该说她比别的女人更显得衰老,一种因岁月而蒙尘的衰老;一种生命早已偷偷溜走的衰老。……戴航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就如同面对自己的将来,她非常渴念地想着利百加的容颜,但有些尘污扬起令她不能看清。她一边在心里默念着那美丽的句子:“那女子容貌极其俊美,还是处女,也未曾有人亲近她。”一边盯着母亲的脸,近乎是刻毒地在心里鄙薄着她,也是鄙薄着自己。
  ……
  “你近来有心事?!”
  母亲简简单单地问了一句。现在她瘦小白皙的身子向后轻靠在桌沿上,脸上的神情也是平平静静的。戴航一下子就乱了,就象自己内心的一切突然敞开在一种审判之前。这是怎样的一种审判,是血缘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女人面前有这种赤露敞开的感觉?是因为自己从她而生吗?自己的肉体从她而生,那么灵魂呢?灵魂之父的审判有着一份隐约的壮严与辉煌在她心里,虽然她有渴望但更多的是惧怕。她突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一直不能完全明白的弑父弑母情节,那应该是一种极端的逃避的否定。
  母亲的目光令她的思维不能跑得太远。她平静简单的问话显得那么有把握,并且没有再问一次,只是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这等待充满了一种权力。是的,她对于她是有着权力的。她是她的母亲!她九月怀胎生了她!她把她教养成人!她与她相依为命近30年!她事业有成、受人尊敬,仪表、修养都可做她的榜样!……她是有权力的!她的权力似乎预表了一种更高的权力。这是给予生命的权力。她根本无需提高音量或目光炯炯地来表现这一点。
  与她这天赋的权力相比,自己的“反抗”显得那么虚张声势,并眼看着有夭折的可能。戴航越想越沮丧,但她不愿放弃这反抗,她觉得自己只能向爱投降,但母亲并未让她感到她的爱。她盼望另一个更高的权力者,那个灵魂的审判者,能有完全的爱使她易于“投降”,人对爱的完全纯粹为什么要求的那么苟刻呢?她常常这样问自己。她只有一边对自己说不必这么苟求,那种完全的爱是不存在的,一边才能对生活中的很多事进行妥协,继续浑浑噩噩舒适地活下去。但今天她绝拒妥协,是因为利百加的美丽吗?
  “心事!就是心里的事!用得着对你说吗?”她故作平静地把目光逃开,移向天花板。
  母亲沉默着。
  戴航心里就打起鼓来。唉!干吗跟她斗气?管就管吧,也管了几十年了,该习惯了。要不就跟她说说?……再说,也没别人可说。但跟她说什么呢?我有心事吗?……或者,还是去逛街吧?也有一阵子没去琉璃厂了……就这么惯性地“活”下去吧!何必呢?又没什么性命相关的事。
  戴航正想着妥协,电话铃响了。谁?她的目光落在了电话上,但身子并没动。
  母亲也没动。这是戴航的屋子,虽然这电话和母亲屋里及客厅的电话都是串线的,母亲还是习惯地体现出她的教养来。电话铃响到第四次时她见戴航仍没有要接的意思,这才拿起了电话。
  “喂?请问您找谁?”母亲的声音少女般娇柔。
  “你的。”
  她看了看戴航,然后把听筒轻轻放在旁边走出屋子,并反手带上了门。
  戴航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似乎颇有深意,含着一丝探询的诡秘。
  哼!她倒是从不象别的母亲那样拿起听筒就问上句“你是谁?”。不过她就等着你打完电话后自己向她报告。特别是碰到男人来的电话。看来今天一定是个男人!戴航是宁愿她开着门听,或者就干脆呆在这间屋子里。她为什么就不能象别的母亲那样偷听呢?却弄出一副民主的样子蛮有把握地等她去坦白。她也试过几次不去主动“交代”,但抗不过连续几天的黑云压城,终就投降了事。她愤愤地想着这“母爱”实在是自私地充满了占有欲。
  “谁找我?”戴航抓起电话仍是气冲冲地。
  “哇!你今天是吃了炸药了?”是李亚的声音。“你妈的声音可比你温柔多了。哎!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你怎么就一点不象你妈呢?”
  “怎么?象我妈你就爱上我了?”戴航讥讽地说着,声音却不由地柔和了许多。
  “那还真有可能。”李亚总是这副调侃的语气,从来弄不清他那句是真,那句是假。
  “……”
  “怎么?生气了?是我不好,不该拿伯母开玩笑。”
  “生什么气呀?我又不是小丫头片子,用不着你来哄。”
  “嗨!小丫头我还不哄了呢。可对你这个大丫头就不同了。”
  李亚这些油腔滑调的话总是比其它男人的海誓山盟更让她心动。现在她的鼻子竟然有点酸起来。真是无聊!她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得了!少贫吧。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
  “……”戴航没说话,抿了抿双唇脸上飘起一抹红晕来。
  “一会来兴安酒吧。……”
  “干吗?”
  “喝两杯呀!”
  “有什么好喝的?昨晚不是刚喝过?又喝?!”戴航娇嗔地撇了撇嘴。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嘛。”
  “你呀,总有一天喝死了为止。”
  “喝死?还真不容易呢!得看有没有那么多人请我喝。我自己那两个稿费要想喝死,非得买酒精。放心了吧?”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巴不得你快点死了我好写悼词呢。”
  “想一展大作家的文采?……得了,别在这电话里穷侃了,看不见摸不着地多没劲!打个的快来,喝着冰镇扎啤侃。怎么样?”
  “……”戴航的脸上微笑着,目光不由地飘向大衣柜。
  “一会哥们全来。快点吧!大小姐。”李亚见她不吱声又一个劲地催着。
  “又是一大帮啊?算了,我今天累了。”听他说了这么一句,戴航便无精打采地垂了头,目光看着伸出红拖鞋外的大脚指。
  “你累什么?又不上班。……你是不是病了?”李亚那满不在乎的语调里突然就有了份毫不掩饰的关切。
  “嗯。……也没什么。”戴航心中不由地一热。哼!这家伙,真是拿他没办法!
  一贯在男女之情中不动真气、游刃有余的戴航,遇到了比她更玩世不恭的李亚,竟然就没了折。世间的事真是一物降一物。
  “你还是赶紧睡一觉吧。不过,晚上你还是得来。真的有事!来这一大帮人,没你这主角就啥都办不成了?”
  “就喝酒?!你可真抬举我。”
  “什么呀!是兴安给电视剧找着出钱的主了。”
  “那么快?”
  “嗨!要不人家怎么是兴安,而不是李亚呢?过去咱四处投稿时,他是杂志社编辑。现在咱四处混酒喝,人家开了酒吧。……”
  “行了!行了!酸什么呀?谁也没你消遥。我一会就来。”
  “别!还是睡一觉。------你现在来也没人。我刚想起来下午还有个球局。” 
  “真够派的!又是友谊宾馆?”
  “跟着玩呗!也就是给人喂喂球。你什么时候有空也来玩玩?”
  “人家又没请我。”
  “我请你呀!一张支票往那一压,就全妥了。”
  “哟!你还懂支票呀?!”戴航被他那副煞有介事的口气逗得大笑起来。
  “嘿嘿……”李亚也有点尴尬地嘿嘿笑着。
  “那张支票还没用完?”
  “刚给压了张新的。”
  “是哪个冤大头?有钱没处化呀。怎么不介绍我见见?”
  “……行!晚上一起来。就这样噢!”李亚说着就挂了线。
  戴航把听筒在手里又留了会,这才挂上。客厅的桌上已放好了饭菜,母亲坐在桌边等她,她只得走了出去。戴航只吃了几口就又回了房。她关上房门,躺进被窝里。想到母亲这会正等着她说点什么,不由就开心地笑了。但这笑却如一盘凉水般兜头泼下,让她对自己无聊的生活与灵魂打了个冷战。这时空气中却有一种暖意向她围抱,无声的叹息如翅羽般把她带离淤陷。 
  拉班和彼土利回答说:“这事乃是出天耶和华,我们不能向你说好说歹。看哪!利百加在你面前,可以将她带去,照着耶和华所说的,给你主人的儿子为妻。”亚伯拉罕的仆人听见他们这话,就向耶和华神俯伏在地。当下仆人拿出金器、银器和衣服送给利百加。又将宝物送给她哥哥和她母亲。仆人和跟从他的人,吃了喝了,住了一夜。
  戴航在那个繁星点点的晚上去见利百加,想与她说说她们的以撒。只是她却睡了,很单纯地进入了处女的睡眠。戴航站在她的窗外突然就失去了令人疲倦的思想,安宁地陪伴着这睡眠。夜晚的露水湿透她,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快乐。
  早晨起来,仆人就说:“请打发我回我主人那里去吧!”利百加的哥哥和她母亲说:“让女子同我们再住几天,至少十天,然后她可以去。”仆人说:“耶和华既赐给我通达的道路,你们不要耽误我,请打发我走回我主人那里去吧。”他们说:“我们把女子叫来问问她。”就叫了利百加来问她说:“你和这人同去吗?”利百加说:“我去。”
  利百加说──我去──的时候,戴航正坐在城头的那朵薄云上,她在发光的云朵中垂着头,心中黯然地想到,没有人会这样单纯地问她──你和这人同去吗?没有什么事比利百加说──我去──更让她渴望的了,那份单纯的对神的信任是她所没有的。这样地简单却又是这样地美丽。戴航渴望自己的生活更纯粹些,渴望有人能简单地问她,并且让她有机会轻轻地说──我去。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李亚不会。别人也不会。甚至自己也是不可能真的如此。“信”多么美丽的字!戴航渴望有这份单纯,却又惧怕去认识那位完全不认识的神。她隐隐地觉得他对于自己也许有着比母亲对于自己更大的权力,这令她踌躇不前。
  
   兴安的酒吧布置得真够艺术,完全附合他的心意。这是他第一个老婆送给他的。他俩是知青老战友,一起在广阔天地里谈诗论画,又一起在高考恢复的第一年考进北京。一个学文学一个学建筑。毕业后双双留京成婚,各伏各的桌案倒也过了几年平平凡凡的甜蜜生活。然而时势造英雄,房地产热浪滚滚,把他伏案制图的老婆造就成了小富婆。随着这女人身上的“铜臭气”越来越重,她口袋里的金银铜铁确实也越来越多了,终于多到必需“涨”出国门去。
  在老婆出国的问题上兴安是推波逐澜的,因为这给了他一个离婚的借口。离婚是在她拿到美国签证之后提出的。那女人虽然对他仍不想放手,但终究是做不出撕掉签证的壮举。女人只是伤心地对他说:原来你早就不爱我了。
  兴安确实已经不爱她了。兴安喜欢很纯粹的女人,象梦一样。兴安爱女人就象是爱艺术,不管你爱不爱他,不管你对他是温柔或残酷,只要你是他所达不到的,是没有或少一些人间烟火味的,他就一定爱你无悔。那时他已经爱上了他们编辑室刚分来的一个北大中文系的女研究生,爱上这个深度近视眼镜完全是因为她毫无铜臭味的体香。
  不过,上天真是和他开了个玩笑。
  第一个老婆出国前送给他一个自己亲手设计的酒吧,这个酒吧实在是太漂亮、太符合兴安的艺术品味了。与他杂志社那间丑陋的办公室相比,这里梦一般的浪漫气氛让他留连忘返。这使他忘记了它实际上是个赚钱的工具,于是他接受了这件礼物。而这件礼物终于令他的第二个老婆离开了他。她也同样去了美国,但据说她不是因为爱钱,而是因为讨厌钱。这位近视眼镜在机场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现在身上满是铜臭。
  在那段伤心的日子里,兴安痛恨这个酒吧,认为它是一个陷阱,是那个对他了如指掌的女人安排的一个大阴谋。不过这个陷阱真是个甜蜜的陷阱。这时兴安的酒吧已经成了京城有名的艺术沙龙,总是高朋满座、谈笑风生。过去当编辑时三邀四约的人,如今都恨不得夜夜光临。兴安天天与这些不凡之辈高谈阔论着,也顺便从他们口袋里赚走了钱。连好友李亚都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并说,我看你当作家不行,当编辑屈才,干这个正合适。兴安听着心里虽不得不承认,却仍不免有点怅然若失。不过他还是回了李亚一句──如今能当作家的人多,能开个“兴安酒吧”的有几个?
  兴安终于辞了公职,安安心心、乐此不彼地当他的酒吧老板了。他还在墙壁上用荧粉刷上了李亚的一句“名言”
  ——艺术需要啤酒滋润!
  
   需要啤酒滋润的李亚现在就坐在他的酒吧里。与吧台相隔最远的那个角落光线很暗,只有一小杯红烛染出一圈光晕。李亚双肘支在桌上,捧着那一大杯扎啤,嘴唇搁在杯沿上。他脸部的侧面正处在光晕里,显出与平时完全不同的神情。疲惫、沮丧。
  兴安一直很欣赏李亚。起始欣赏他的诗,继而欣赏他的人。兴安觉得李亚本人比他写得任何一首诗更吸引他,李亚简直就象某种女人一样,成了艺术的化身,是他所无法完全了解的。如果兴安是李亚,他至少会把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让自己这种属于“隐私”的表情藏在黑暗里。但李亚却不是。
  他羡慕他的无所谓。兴安认为这种无所谓是源于自信,或准确地说是源于一颗骄傲的心。李亚是一个一无所有却仍拥有骄傲的人,而兴安却是即使拥有一切都无法正真自信的人。李亚常常让兴安对自己感到沮丧,但正因为如此他又十分欣赏他,甚至离不开他。不过偶尔他也会想到李亚的自信与自己的不自信一样虚浮浮地并没有实在的根由。
  戴航是和洪京涛一起进来的。她穿了条黑色的裹身长裙,一侧开着长叉,上身是件深绛红色的纱质长袖衫。兴安每次看到她心中都会不由地生出感叹。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可以去爱她,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戴航!这么晚才来?……原来你们早就认识?!”
  “我?……”戴航有点尴尬地望了望侧后的洪京涛,向兴安道:“对不起,我只是知道他很‘绅士’,目前尚不知其它。有待您的介绍。”
  “我只是为她开了一下门。”洪京涛笑着向兴安解释。
  “戴航。女诗人。现在又成了女作家,大名鼎鼎的戴大小姐。”
  “得了,要是大名鼎鼎就不用你来介绍了。兴安,你什么时候也跟李亚学得油腔滑调的?”戴航的眼睛向四处飘了一眼。又回头问兴安:“这位lady first是……?”
  “洪京涛!美国文学、经济学双料博士,现在是洪大老板,也将是这次《此情可待》电视剧的投资人。”
  “噢!这么说真该我来给你开门。……哈,哈,拍马屁呀!”戴航一边回头和洪京涛握手,一边笑着说。
  “戴小姐真是才貌双全,刚才我还以为是请来的女主角呢,倒是看着很合适的。”
  “你已经看过小说了?”戴航仔细地重又看了看洪京涛。
  “当然,昨晚认真拜读了。不然,不会立刻决定投资。”洪京涛微笑地看着戴航一双带点怀疑、挑衅、顽皮的凤眼。又诚恳地补充了一句。“我很喜欢你的小说。”
  “多谢!看来你不是个简单的商人!”戴航的眼睛又往李亚那儿看一下。他身边怎么有个女人呢?李亚正向她做着鬼脸打招呼,戴航不高兴地向他撇了撇嘴。
  他们三人向那边走过去时,戴航低声问兴安:“那女的是谁?”
  “不知道。也许是……反正都是朋友嘛!”
  兴安倒是觉得有点尴尬,再看李亚却又是一副嘻皮笑脸、精神抖擞的样子了。他正忙着挪椅子换杯子呢,又吆喝着上啤酒。
  戴航在李亚对角的坐位上刚要坐下,李亚便玩笑似地拍了拍身边的椅子道:“干嘛那么远?好久没见了就一点不想我?”
  “想你干什么?酒鬼!昨晚刚喝了,这就又喝上了。”戴航一边嘟噜着,一边还是去李亚旁边坐下。
  “哎,喝酒!喝酒!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兴安,是吧?”李亚一边把新送上来的扎啤推到每人的面前,一边冲兴安笑着。
  “谁知道你是说人那,还是说酒?!”
  兴安看了看李亚和戴航,心中叹了口气。这俩人真是天生的一对,就是这副真真假假的样子让人弄不清。戴航喜欢李亚是肯定的,不过李亚……,嗨!我操这心干吗?
  戴航刚一坐下,眼睛就不由地去看坐在李亚另一边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也正在看她。
  戴航看了她第一眼,就忍不住地再三看去。她和戴航不同,是个丰满、成熟的女人,眉眼极为端正,安详中隐隐地流动着一种很特别的风情。她穿着一套白色的休闲装,浑身松弛地坐着。这时她冲她笑了一笑,戴航觉得她的笑容真是不同寻常,给她一种午日阳光般的温暖。她突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便有点羞涩地回了她一个笑容。
  “你们干啥呢?是一见钟情了不是?隔着我眉来眼去地,把我这大老爷们搁哪了?”李亚夸张地来回看了看她们说。
  那女人就象没听见似地仍看着戴航。戴航白了李亚一眼,一声没吭地低头去喝酒。
  “好!我给你俩介绍介绍。我早就知道你们会‘一见钟情’的!这位是戴航小姐。这位是萧苇女士。服装设计师。如今是拥有两家成衣厂的女老板。其它情况不得而知。”李亚又轻声在戴航的耳边说了句:“就是你要见的‘冤大头’。”
  “你又在说我什么坏话?”萧苇笑着问道。
  “不敢!完全是一句赞扬之词。我在请戴航下次和我们一起打网球。”李亚冲着戴航眨了眨眼睛,戴航没理他。
  “对!你下次一定来!打完网球我们去‘新疆村’吃烤肉。”温和的萧苇说起话来倒是爽快而活泼。
  “王旗呢?”李亚问兴安。
  “王旗说是要去把赵溟拖来。”兴安向门口看了眼。
  “赵溟同意写剧本了?这下我可就轻松了。”李亚又喝了一大口啤酒。
  “就没指望你这么个玩家能安心坐下来。”戴航斜了他一眼。目光里却还是流出份欣赏来。
  “谁说?如果赵溟不接,我肯定完成任务,并且绝对让大家满意。哥们的事吗!是吧?”李亚冲戴航笑了笑。“不过,如果赵溟干就更好了。他善于写字,我只善于说。嘻……嘻……”
  “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又讨便宜又卖乖。瞧,他们来了!赵溟干不干就看你这张会说的嘴了?!”兴安一边说着一边就回身去招呼刚进来的王旗和赵溟。
  ……
  
  
  
       四 飘荡在地上
   
  
   ──天起了凉风,耶和华神在园中行走。那人和他妻子听见神的声音,就藏在园里的树木中,躲避耶和华神的面。耶和华神呼唤那人,对他说:“你在哪里?”他说:“我在园中听见你的声音,我就害怕;因为我赤身露体,我便藏了。”耶和华说:“谁告诉你赤身露体呢?莫非你吃了我吩咐你不可吃的那树上的果子吗?”──
   人类撒落在尘世中几千年后,还有谁听见那呼唤吗?也许还是听得见的,只是不明白谁在问。他们心中常常突然有个声音问道:我这是在哪里啊?我在做些什么呢?可他们并不能回答自己,也不能回答他人。这些似乎没有答案的问题就归进了哲学,搁在尘蒙的书架上;或是归入情绪,溶在了浓茶淡酒中杳无痕迹。
    
   ……
     总想留住你匆匆的身影
    让我能有片刻的安宁
    明知我的梦象那飘忽的风
    却把我的心托付在梦中
    ……
   赵溟听着歌词渐渐有点恍惚起来,灵魂深处的一种依恋似乎清晰得要变成图片了,可是谁是我灵魂中渴望留住的呢?仅仅是妻子?是家?或者是艺术?但此刻妻儿、小家,甚至艺术都在他的注视中变得有点透明起来,成了另一种真实的虚影。他的心透过她们伸向一个模糊的却是根源性的存在。一种感情随着歌声,向着渺茫而又切近的未知倾述着。他的情感受与理智在一咱融化的状态中重新思考与梦。
  
  “‘对你的爱越深就越来越心痛,留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哇!没那么严重吧?太过份了!太过份了!老夫子什么时候寄情于流行歌曲了?” 
  赵溟闻声回过头来,见李亚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正斜靠在门上冲他笑呢。他一时竟为自己的融化状态红了脸,吱吱唔唔着。“是,是戴航拿来的。说是让我一边听一边写,增加点现代意识。” 
  “不是为了增强什么现代意识吧?恐怕是她怕你写不出那股爱的劲来。哈哈,……她是不知道我们老夫子正在感受着失恋的煎熬呢!还用得着张学友来提情?”
  李亚一边翻看着桌上、椅子上乱堆着的稿子,一边嘻皮笑脸地瞅着赵溟那张尴尬的脸。
  “什么……失恋,都这把年纪了,还能用得上这词?那能象你似地天天恋着?哎,最近又在培养谁了?”赵溟一边搭着腔一边离开了那融化的状态,虽然惋惜着,却也觉得梦总梦。
  “我能怎么样?最多是浮云流水,根本算不上。你要写戴航的剧本,那可得往深处爱上一爱!”李亚讪讪地答着。
  “你不也是编剧之一吗?看来也该动动‘深情’了?!你跟戴航……”
  “得!你饶了我吧!我可不跟着疯。‘对你的爱越深就越来越心痛……’我可怕痛!”
  “嗨!你这家伙真是……算了!弄不懂你们。”
  “对所有简单的东西呀,不弄就能懂,一弄可就不懂了。……写得怎么样了,你这招待所可是一住快半个月了。怎么,没住腻?”
  “挺好!图个清静。”
  赵溟的脸色暗了下去。张学友仍在一往情深地唱下去,赵溟听着突然就很烦,他伸手便去把插头给拔了。屋里顿时静下来,他倒觉出自己有点失态了。
  李亚只做什么都没注意到的样子说:“走!跟我出去遛达遛达!我让你感受感受现代生活。不然,这剧本最多也就是琼瑶版。”
  “上哪?”
  “别紧张呀!你又不是女的,哪不敢去?”李亚见赵溟还是坐在椅子上疑惑地看着他,便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我在你心目中真是无药可救了!浪子一个?!”
  “我不是这意思!那么多年的老朋友了,我也挺羡慕你的生活方式。一点不累!但我……”赵溟的脸都有点红了。
  “得了,别解释了。你也是高估你兄弟了。走吧!走吧!是去打球、吃饭!没危险的!
  再说,主人你也认识。”
  “是那个女老板?”
  “她可最讨厌别人叫她老板了。”
  “这女的倒是气质不错。嗯!看来你小子是……,难怪对戴航……”赵溟看着李亚若有所思的样子。
  “别把她俩扯一块啊!”李亚一脸正色地打断了他的话,随即又恢复了常态。“走吧!这事怎么说也轮不着你来想,是吧?你也不嫌累?!”
  他俩一起出了门,李亚脸上神情依旧,只是突然就没了话。招待所的走道就显得越发地长了些。
  
  友谊宾馆的网球场在京城可算不上最豪华,属于那些不爱显摆,而只是热衷于网球的有钱人去的地方。当然,这必需是有钱人!对于赵溟来说这里是太显得陌生了。不管怎么说他都觉得网球不象乒乓球那么让人感到亲切。可就是这水泥桌上也能打的乒乓球,赵溟也仅仅只是会玩个“太平豆”。无论李亚如何劝说,他也没打算尝试网球这项高雅运动。
  李亚让赵溟在休息室里坐一下,等他去换衣服。又指了指小园桌上的茶让他喝。 他刚进了拐角的门又探出头来,见赵溟果然仍木木地坐着,便笑道:“茶是萧苇她们要的,喝吧!都没病。”
  “噢!”
  赵溟答应着端起一只盛着半盏凉茶的小磁杯。小磁杯的边沿留着一抹隐隐的口红印,赵溟终究是没往唇边放,也没搁回桌上,就在手里捧着。他向四处看了看,休息室里有四五张小圆桌,不高,刚到膝的样子。周围各置了几张轻便沙发。自己坐的这张桌子和对角那张的附近都扔着些运动包和衣物。虽然只是这么随便扔着,也显出了名牌的样子,五颜六色地透出种与这个地方十分谐调的从容。赵溟觉得自己是没法在这里从容起来的,他用手指把口红印擦了擦,犹豫了一下还是转了处角度抿了口茶。
  茶叶不错,但对嗜茶的赵溟来说也就很一般了。当这微苦的凉凉的液体在他的舌上铺开,又流经他干燥灼烫的喉管时,他感到舒畅多了。还行!他把屁股移了移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坐好后,宽容地评价了一句。
  不过,等李亚从更衣室里出来时,又让他惊讶地弹出来了些。李亚穿了件灰不灰绿不绿的老头衫。洗得已经泛了白,底边早就磨破了,肩上还裂了个口子。下面是条蓝色的布短裤,同样洗白了,右腿的裤脚脱了线。就这身打扮,晚上出来乘个凉遛个弯,电线杆子旁边瞧盘棋,倒是蛮适合的。
  “你就穿这进去?”赵溟惊讶地问。
  “打球嘛!”李亚原地跳了几跳。虽是快40的人了,身子结实得象二十多岁的人,除了骨头就是筋和肌肉。他见赵溟盯着自己看便也低头打亮了一下自己。“是看我穿得破了些?……不过,你也没见我西装毕挺过呀。”
  “但在这……你可是够特殊的!哈……”赵溟一边笑着一边随着李亚进了网球场。
  “我只是来锻炼身体吗!又不是来应证舞男。”李亚说。 
  “就是应证舞男,我看也够格了!赵溟,你不觉得我们李亚穿这一身破烂很性感吗?”说笑着跑过来的是萧苇。她今天穿了身雪白的网球服,活泼的短裙下两条晒得红黑的腿健硕而修长。
  “身材不错噢?!”李亚笑嘻嘻地在赵溟耳边说了句,就迎过去一下搂住了萧苇道:“就等你召我了。让咱哥们也吃一把软饭。”
  “想得美!”萧苇一边闪过了他的胳膊,一边招呼赵溟道:“好久没见,闷头写呢?怎么,已经完了?”
  “没有,被他拉出来的。”赵溟对着面前这个健硕得热气腾腾、冒着汗的女人感到十分拘束。
  “我这是带老夫子出来体验生活的。”李亚一手搭在赵溟的肩上,一手拍了拍萧苇的背。“不跟着你萧女士见见世面,哪能写出当代女性?!”
  “少贫了!我看你是够体验的了,你怎么不写呢?是等着出巨著吧?”萧苇说着向李亚后面的赵溟笑了笑,是一种安慰、柔和的笑。赵溟的不自在就淡了许多,他就回了她个笑。
  “那是!我这上半辈子就按排自己体验;下半辈子年老体衰,也侍候不了你们了,这不就开始写了吗?”
  “安排得不错嘛!”萧苇把网球一下一下地往地上拍着,一边斜眼瞅着李亚。
  “谁让我李公子是个多情才子呢?这叫做既不辜负美人,也不辜负自己。”
  “你还有什么能不辜负呢?”
  萧苇说着跑回球场去,扬声招呼赵溟坐,又唤李亚开球。
   赵溟坐在一边看他们打球时,心里有一种豁然开郎的感觉。也许是太阳晒的,也许……反正他身上也冒出了一层热腾腾的汗来,他觉得十分舒服。人象是年轻了许多,心情从没有这么明朗活泼过。他不由地想起一句话:人在肢体的运动中比在语言思想的运动中,更贴近喜乐的本质。看来中国人,特别是中国知识分子是最远离快乐的族群。他有点坐不住地站起来走动着,心里很是后悔刚才自己不肯打球。不过看着场上两对男女你来我往的双打,自己上去恐怕倒是坏了兴致。
  铁丝网的另一边不时地传来喧闹与音乐声。虽然只是隔了一条窄窄的小路,但因为那边围了半截墙,赵溟踮了踮脚还是只看见些黑脑壳。
  “那边是什么?”赵溟问。
  “游泳池。要不你过去游一场?我们一会也来。”
  赵溟听萧苇一说,心还真动了。游泳他是会的,还游的不错。不知为什么他现在是特别急于让身体运动起来。
  “你可别把我们夫子吓着了吧!”李亚见赵溟不解地看着他,就笑着补充道:“里面尽是三点式。”
  赵溟一听果然立住不动了,但仍不相信地道:“不可能吧?!这又不是在美国。”
  “里面尽是些‘小秘’和被人包的,啥不敢穿呢?”正在打球的另一个小伙子见赵溟半信半疑的样子,就指了指场边灯柱下的水泥台说:“不信你爬上去看看!大饱眼福吧,您那!”
  赵溟自己都没想到会真的爬上去看了几眼。远远看着这些三点式的女人,并没有预想的那么激动人心。不过这番爬上跳下地倒是让他很开心。他一点都不在意从此自己又给李亚留下了个笑柄。
  果然李亚直到晚上吃饭时,还不停地笑着今天赵溟的少年之举。
  这是一家不大的餐馆,但窗明几净地十分爽利。招呼他们的是一个30来岁、利索干净的少妇。另一个在后面炒菜的男人,看情形该是她的男人。那男的瘸了一条腿,一拐一拐地只把菜端到厨房的门口。女人对他很是厉害,但转过脸却总是满面春风,殷勤地笑着。
  显然萧苇他们是经常来吃的,不等他们招呼就给先上了几盘小菜和四瓶冒着白汽的冰镇啤酒。
  “来盘烤羊腰。”李亚抢先叫着。
  “我已经让人去对面端了,一会就得。还来十串羊肉串?”
  “行啊!一个水煮黄喉。一个辣椒土豆丝。今天有活鲫鱼吗?”萧苇问她。
  “有!这不,缸里正游着呢!怎么做?还是炖汤?”
  “对!……”
  “搁点豆付白菜?”
  “没错!……赵溟,你要点什么?”萧苇回头问赵溟道。
  “我随便!”赵溟看着萧苇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种母性的温暖与平和。
  “我得来份豆豉排骨。”李亚一边把一片干切牛肉放进嘴里,一边大声叫道。
  “你就知道吃肉,多吃肉没什么好!”萧苇说 
  “什么好不好的,那香啊!”李亚夸张地嚼着牛肉。
  老板娘笑着在薄子上记了笔,又弯腰向萧苇道:“今天还给您留了嫩豆苗……?”
  “行!那就来一份。”
  李亚一边喝酒一边对赵溟说:“你别看这馆子小,菜烧得很不错,比大饭店强。一二年就得发。这一溜已经被我们吃红几家了。”
  “你真成了点石成金的神仙了,赶明都排着队来请你白吃呢!……哎!打个电话约戴航一起来吧?”萧苇问李亚道。
  “约她干嘛?等她来了都吃完了。再说她现在肯定已经吃了饭了。”李亚见萧苇不吱声,就说:“要不,下次吧?……嗨!你说你们俩娘们热乎啥呀?好歹也该为我吃点醋吗。”
  “得了,把电话给我。下次我自己约她。”
  “拿什么换?”
  “一瓶XO,怎么样?”萧苇说着从身边包里果真拿出瓶酒来。
  “哇!是早就给我预备下的吧?真想着我!”李亚一把抓过酒瓶,夸张地搂在怀里。
  “人家送我的,我嫌洋酒太烈了。”萧苇淡淡地道。
  “好!好!我是浓的淡的都爱;烈的柔的都适应。”李亚把鼻子凑近酒瓶口嗅着酒香。
   “都快四十的人了,我看你还能爱几年?”
  萧苇飘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为人觉察的冰冷的讥讽。而她一直在安安静静地吃着,语气也是轻轻柔柔地。赵溟觉得这个女人真是不同寻常,她那似乎总是很温情的目光中是一片平静而冷淡的湖泊。是不是因为男人总喜欢那些琢磨不透的女人,才使女人越来越弃了柔顺的天性,扑朔迷离起来?
  让男人琢磨不透的女人总是很有魅力。
  看着萧苇赵溟不禁想到妻子王玲,经了商的王玲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会是面前这个女人的样子吗?这样的女人远远瞧着还行,走近了会怎么样呢?当老婆又会怎么样呢?赵溟觉得既使是个看着很不错的,外表仍是温温柔柔的“女强人”也还是不适合自己。特别是她眼里的那抹冷寂,好象把整个世界都看死了过去。若天天对着岂不心灰意冷?还是热闹闹简简单单的好。看样子萧苇和李亚的关系已经是很不一般了,他对这样的女人怎么看呢?赵溟觉得该找个机会和李亚聊聊。即然王玲是肯定得这么变下去,那唯一的办法是自己试试看能否喜欢这个“新的女人”?
  女人们都说男人的天性是喜新厌旧,赵溟觉得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至少现在的男人比女人更追求一种比较恒定的目标,更希望依顺一种惯性的力量而获得安宁。女人们所希望男人的不变,只是一种“相对不变定律”。也就是说不是不变而是随着她们变。随着她们心中的愿望变。谁比谁更随心所欲,不负责任?或许都是一样!那么什么是不变的呢?谁又是愿意负责任并且能够负责任的呢?……
  “你在想什么啊?是想老婆了吧?!早该回去了。这年头,一个男人哪有资格出走?哈哈……你这叫做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胡说些什么呀?我,我是在想昨晚做的一个梦。”赵溟随口应付着李亚。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前头失火了。”一个也在这条街上做生意的小伙喊着跑了进来。
  “会不会烧到咱这?是谁家那么不小心?”
  老板娘匆匆赶了出来,萧苇他们这群吃饭的也都吃了一惊。一边回头等着小伙的回答,一边就有把外衣套上的。
  “不是咱这条街,是大马路上有辆面的撞翻了烧起来,还烧着呢!那火窜出丈把高。------”小伙兴奋得脸涨红着,平日黯淡的眼珠都在闪着亮。
  “不是咱这你瞎噪噪啥?没见我这还有客人?”老板娘听说不是这街的事心就放了下来,忙阻止小伙继续发挥,回头又冲伸着头往外看的老伴吼着:“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快炒菜!客人还等着呢。
   小伙一边往外跑一边回头喊着:“有这大热闹我可是没忘了您大姐,赶不上瞧一眼你可别后悔!”
  老板娘听了心就痒起来,但又怕客人也要去瞧热闹耽误了她的生意,就一边往门外伸了伸头一边回过来淡淡地说:“瞧啥热闹,幸灾乐祸地看人失火,现在的孩子真是没规矩。再说有啥好看的,没见识的,咱山里面烧荒时比什么不壮观?”她说着又向门那边回了回头,终于踏实下来,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又说了句:“要真那么爱看火,早年就该打个飞机上大兴安林看去。”
  赵溟听到失火就有点坐不住了,也跑到门口张望着说:“不知烧着人没有?赶紧打火警电话吧。”
  李亚正跟萧苇说:“这语言的幽默全在老百姓里了------”听到赵溟说要报火警就笑着回头道:“傻子,您可就甭操那么多心了!报火警还用得着你?居委会老太太等了十七八年专等这一个立功机会呢!或者你小子也是想去做一个没规矩没见识的孩子?”李亚见赵溟还是坐不住的样子就学着老板娘的语气:“要真那么爱看火,早年就该打个飞机上大兴安林看去。”不过他说完就自己也觉着不太对劲,不由地看了眼萧苇。
  果然萧苇正微皱了眉头在看他,见李亚向自己扮了个求恕的鬼脸,才转头去问赵溟:“你刚才说你在想一个什么梦?说来听听。李亚老吹他会圆梦,考考他。”
  赵溟是个多梦的人,美梦、恶梦、荒诞离奇的梦总是一个挤着一个塞满整个睡眠,现在被萧苇这么一追问,只得随便拣了个梦来说。
  “昨晚我啊,梦见自己成了个职业的赛跑运动员!”
  “就你?”李亚不以为然地嘲笑着。
  “让赵溟说吗!还诗人呢,这不是梦嘛?!这都不懂?”萧苇用筷子敲了一下李亚手里的酒瓶。
  “嗨!过去的诗人和常人不同的是做梦;现在正好相反,诗人和常人不同的是不做梦。懂吗?得!就听听前诗人的梦吧!”李亚举起啤酒瓶跟放在赵溟面前的空杯子碰了一下说:“接着吹吧!”
  “别理他!说嘛!他是怕一会儿圆不了你的梦,自己露了馅。”萧苇一边给赵溟倒酒一边催他。
  “嘿嘿……”赵溟喝了口酒只得继续说下去。“我就没完没了地跑呀,运动场里就我一个人,不为任何目地,也没人跟我比赛,只要是发令员的枪声一响我就得跑。后来我实在是恨透了那个发令员,最后就把她活活地埋进了土里。对了,她是个女的!不过戴着面罩,不知道美不美?”
  “这么说还是你赢了?!若真埋了个美女可就亏了!”李亚不以为然地说。
  “唉!……后来,我还是不停地跑!四面看台上虽没个人,却欢声雷动地吵个不停,我就象被谁推着似地停也停不下来。”
  “被推着跑?那多舒服!该是一点不累了?”李亚调侃着。
  “说不上!反正最后我是跑得气绝身亡了。”赵溟并没注意李亚的调侃,脸上的神情几乎是有点儿沮丧。
  “死了?”萧苇问。
  “也许算是吧?就这么一下子倒下去。可惜呀!还没等我松口气,感受一下死过去的踏实,就醒了。”赵溟一脸疲惫的无奈,他的双肩斜斜地向两侧塌下去。
  “李亚,该你解梦了!”萧苇用胳膊肘碰了碰李亚。
  李亚若有所思地直盯盯看着赵溟,神情中竟也染了丝他的沮丧。但这只是一瞬,他抬头笑着对萧苇说:“真露馅了,嘿!什么圆梦?骗你玩呢!”
  萧苇见他的笑容有点勉强,想了想便没再说什么,微笑地看了看他。
  “这还不简单?!我来圆。这是大多数成功人士的通病——为名利所累。好!别不承认噢!还是想开点吧,掌声带不到棺材里去!”坐在一旁的那个身着名牌运动服,一付中国新贵族样子的小伙子说道。
  赵溟先是愣愣地看着他,随即便和李亚一起大笑着直点头。
  “对!真是太简单了,看来我李亚是老了!‘你们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世界是属于你们的’!”
  李亚仰脖咕咕咚咚地灌着一大瓶冰啤,从空出来的半圆形玻璃瓶底中看见赵溟感激的眼神。他的酒喝得慢了些,他不想立刻面对这副眼神。不管怎么说一个男人都不该活成这样,何况是赵溟和自己这种“优秀”的人。在这个忙忙碌碌的时代里,他们象是被抛到了一边,可又无法真正地身处事外。可恨的是他们不够年轻又不够老;不够有钱又不够“穷”。李亚有一种被时代放逐的感觉,不,准确地说是被生命放逐了。他是在一片不属于家园也不可能建起家园的旷野中作着无生命的飘流。有时他会愤愤地想到那些忙碌着的人又何尝不是与他一样呢?只是他们木然地不自知罢了。虽然这样想着,他还是禁不住羡慕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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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这么吃着、喝着、想着,除了赵溟以外都渐渐地把那在几十米以外烧着的火给淡忘了。当他们准备结账出门的时候,就听到刚才分外寂静的小街吵吵闹闹起来。一些兴奋的人群从他们敞开的门前经过,热烈地说着,就象电影院散场一样。那个新贵族就很有点自负地说了句:“现在中国人的素质真差。”另外几个虽没附合他,却也在心里觉得自己还是与这些井市小民不同。
  只有赵溟心里总有点惴惴不安,当他看到刚才来过的那个小伙时就忙召呼了他来问。
  “怎么样了?”
  “怎么样?!就甭提多惊险了!那女的衣服都烧光了,那奶子白得跟发面团似的------”
  “你!”
  小伙子正打算开摆,见赵溟盯着他的眼睛都红了,就讪讪地补充句:“咱也没挤跟前去,也就是听人说的。”
  萧苇眼睛里的那片冰冷几乎结上了霜冻,她独自一人先走了出去。新贵族骂了句“无聊”,也跟了出去。李亚一脚门外一脚门里地站着,眼睛看着赵溟,却意外地没有开他的尊口。
  赵溟有点发愣地低着头,脸上突然就浮起了一种胆怯的表情。他怯生生地问了句:“有人死了没有?”
  小伙子冲口而出:“还能不死人?那个小女孩在车里都烧黑了------”他突然看到老板娘正神情紧张地冲自己摇着头,忙打住,没敢再说下去。
  但已经晚了。刚才痴痴愣愣的赵溟突然象疯子似地冲过来揪住了他的衣领,白皙细瘦的脖子暴成了紫红色。他大吼着:“小女孩!一个小女孩!你为什么不救她?你们为什么不救她?就这么看着她被烧死?!这个世界真是疯了,人都不是人了!------”
  “您不也在这吃喝着?也没见您去英勇一把。”小伙子一边挣扎着一边不知死活地仍旧叫嚷着。
  “你就少说两句吧!等着出人命啊?”老板娘一边急急忙忙地从厨房那边跑过来,一边求救地瞥了眼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看着的李亚。李亚也就只好慢吞吞地向那两个缠在一起的男人走去。
  但没等他们走近,赵溟就象刚才突然揪住别人一样,又突然地松了手。小伙子揉了揉被勒红的脖子,看了眼颓然跌坐在凳子上的赵溟,脸上也有点沮丧,讪讪地发不出火来。
  “吃喝着------吃喝着!我在这里吃喝着!没错!我也不是人。------”赵溟独自喃喃自语,李亚招呼他走他也听不见。
  “其实咱也不是不想救------”小伙子尴尬地向李亚解释着。
  “千万别介意他的话!是人,都一样。”李亚同情地安慰着他,想说两句调侃的话,却一时没找着词。
  小伙子仍不停地说着:“您瞧!这口袋里鼓鼓的是什么?全是钱哪!这不是我的钱,是刚从人家那里借了装修铺子用的。您说,我要是一激动冲上去了,就保准没人顺手给我摸了去?”
  “那是没准。”李亚被他可怜的目光逼着不得不敷衍他。
  “您看!连您都说没准,我还敢上?我这边当英雄了,那边找谁说理去?这钱要是没了我都活不成,自个就把自个烧了。------”小伙子越说就越觉得自己在理。等李亚牵着赵溟出了门,他不禁又摸了摸脖子轻声骂道:“充什么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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