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网刊 | 第三期 | 2003年5月]

《放逐伊甸》(第一、二章)

施玮


一、远处的乐园

  “耶和华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耶和华神在东方的伊甸立了一个园子,把所造的人安置在那里。”
  
  北京的春天风沙弥漫,妇女们头上包着艳丽的纱巾匆匆地在街上行走着,戴航也在其中。不过,此刻,她突然地失去了。那与肉体牢牢粘合的灵魂随着风中飘散的头发,向上腾飞。戴航觉得自己成了凡高画笔下的人,在向上飞升的时候,她被那双灰蓝色、忧郁而疯狂的眼睛伴随着。
  俯瞰灰黄模糊的城市,戴航努力地寻找那些应该象蝴蝶般飞舞的包头巾,可是她只看见一些灰白或颜色混浊的蛾子在出没着。那样缓慢而疲惫,好象不是在飞而是在蠕动。她望着沉默、困倦的城市,望着那些毫无意义爬动着的人,突然就悲哀起来。
  多么无聊的生命啊!
  是谁造了你们?
  戴航想起自己常常看的那本圣经。十年来她始终只看了头几页,这个美丽的、神话的世界成了她枯燥生活中的绿洲。但她却不敢,或说是不愿看下去,她隐隐感到那里面有些辉煌的故事、生动的人会让她倒下来,使她无法再继续浮游在平庸的生活中。
  浮游。戴航的灵魂重新回到她肉体中时,她的肉体正浮游在污浊、混沌的空气里。
  已是黄昏时分,风沙懒懒地停滞着,在空气里与没有光芒的晚霞丝丝缕缕地搅拌在一起。戴航用力向自己里面的“灵魂”嗅了嗅,遗憾地闻不到任何生气。那神吹进来的生气去了哪里?我这个人里面为什么充满了与外面一模一样的“气息”。
  有多少生命如我一般无奈地停泊在浮游状态中?有几个人在注视这浮游呢?
  她不由地往天上看了看,想像不出造这些生命的神是以怎样的心态观看着。愤怒吗?悲哀吗?亦或也如人般疲乏而麻木?她不希望他是木然的,如果他是木然的,那她的里面就完全失去了一种基本的、出于本能的盼望。但她似乎又不能忍受慈爱,她不能忍受一双父亲的眼睛。她并不知道或准确地说不想知道,这种不能忍受是因着不敢奢望,是因着对失望的惧怕。一双父亲的眼睛------在她的灵魂中成一个发炎的伤口。对爱的怀疑形成对爱的拒绝,对爱的拒绝导至我们对“恨”的坚持。戴航为着她自己对生命的极度厌倦,渴望着上帝也同样陷于伤心、后悔、和愤怒。然而,浩渺的天空平静而高远,它超出人类的意念,完美地存在着。以一种恒定的力量启示着终极的意念。
  戴航的目光如断翼的鸟雀般从天空坠下,在心里决然地想:不!我不能假设有个神。我不能接受有纯粹的东西在世上存在,而以自己的混浊去面对它。
  戴航想到李亚,想到至少他是如自己一般浮游在浑浊里,并清醒地无奈着,软弱地放纵着,就有一种自嘲的安慰悄然溢开。但这又使他们之间的感情如渔港湾里的海水,既不蔚蓝也不起波澜,水面上浮着的污杂之物一动不动地向彼此的灵魂呈现着。戴航就如自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要“神”一样,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想进入“爱”。或者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她不知道这层灰蒙蒙的、污垢凝滞的“现实生活”之膜破了以后会是怎样,或者说她也不相信它会破。当把虚幻当真实以后,谁还敢去盼望另有真实的存在?当平庸已成为生命本身以后,谁敢毁弃这已有的生命去追求另一种纯真的辉煌?
  怀着对浑浊灰黄的逃避她向路边的水果摊走去。各种水果色彩鲜艳地摆放着,令她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在一种清洁的馨香中,她近乎以优美的心语默念着一些无意中记住的句子。──“耶和华神使各样的树从地里长出来,可以悦人的眼目,其上的果子好作食物。------有河从伊甸流出来滋润那园子,从那里分为四道:第一道名叫比逊,就是环绕哈腓拉全地的。在那里有金子,又有珍珠和红玛瑙。第二道河名叫基训,就是环绕古实全地的。第三道河------第四道河就是伯拉河。”
  戴航在四道美丽灿烂的河流间向着水果走去,好象自己是那个被神安置在伊甸园中,使他修理、看守这园子的人。她幻想着那些水果不是摆放在地摊上,而是有生命地挂在树枝上。河流的波光在果子光润的表皮上反射出黄金玛瑙的色泽。它们汁水饱满地,安静而生动地息栖在绿枝上,通过树的枝杆与土地倾谈。戴航向它们走去的时候心中升起了与它们合一的渴望,她似乎能嗅到它们里面核的气味,她渴望自己里面也有这充满生命力的“核”。
  这样地渴望着,对自己里面空洞的体味就不由地敏感起来。戴航感到有一股无形的洪流在把她冲离这树木茂盛的伊甸园。
  纯洁的果子已变得遥远。
  一张小贩的脸不失敦厚地浮在果子与夕阳的余光中,成了根飘过来的浮木。戴航挣扎着想把它推开,但它却越来越清晰地摄住了她------
  “小姐,甭犹豫了。这价您还有说的吗?就跟捡的似的。------真正的美国贷。空运来的。个顶个地坐飞机奔来让您吃呢!您不吃都对不起它,也对不起自个。这叫蛇果。这洋名起的!嘿,------”声浪把恍惚中的戴航一下子掀到了河岸上。她匆忙买了几个就逃走了,光脚被沙石硌碰着,很是疼痛。
第十杯酒喝到一半时赵溟终于有了点通体安泰的感觉。刚才一团乱麻似的自己已经被这冰镇扎啤梳理成了一缕青丝。
  十一年前他爱上王玲也就仅仅是为了她的一缕青丝。
  这件事令他所有的朋友都不能理解。当时,他已是个很有名气的青年诗人。对他的诗,进而对他的人如痴如醉的漂亮女孩有得是,而王玲却只是一个相貌平平的工科大学生。放在人堆里你瞧不着她,单挑出看看却也十分周正。最让赵溟动心的是她那一头极为顺畅的直发,并不漆黑也不够浓密,但一丝不乱。
  自从看到这一丝不乱的头发,诗人赵溟就决定娶这个女人为妻。如果说婚姻是一场赌博,诗人赵溟就赌在了这捧“清汤挂面”上。王玲有一次对他说希望婚姻是男女二人的合一,赵溟未置可否地看着她,心中并未觉得有合一的必要。他找一个女人只是为了在飘流的生命里有一份稳定,或说是他渴望王玲的这缕青丝成为他的浮标。值得庆欣的是,十一年来这缕青丝从未乱过,它成了赵溟的一种精神支柱。它令他完全有别于其它乱似麻团的诗人们。这常常被他们嘲笑着也被暗暗羡慕着。他们都在内心诧异着人对恒定的需要,不过谁也不想承认这一点。但自认为已拥有“恒定”的赵溟却在无聊的生活中为着这一点满意而得意着,他甚至想启用赵明这个笔名以眩耀他正常、安泰、透亮的生活。
  但这缕青丝还是乱了。
  自从上星期王玲的“清汤挂面”变成大波浪以后,一切似乎都不对劲了。赵溟面对心中的“恒定”突然消失而张惶失措起来。但谁能明白呢?
  “嗨!我说你小子还真来劲了?过去,哥们想劝你杯酒可是不易啊!如今是想彻底变变了?”
  胖胖的,有着一张国字脸的酒吧老板兴安走过来。那张国字脸最近又有点儿澎胀,透出一种功德圆满的敦厚来。
  赵溟茫然地抬起头,脸上努力做出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来。“这世道不是都在变吗?还有什……么……没……变……”赵溟的脸被扎啤泡得象块浸了水的馒头,已经不能完好地执行主人的命令了,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终于累成了苦笑。
  作为酒巴老板的兴安看得最多也最厌烦的就是这种醉酒后的苦笑。他望着赵溟那张呆木的脸,心头不由地腾起一股火来。“少拿这副脸子对着我!我看你是活腻味,闲出毛病来了!你他妈的不就是老婆烫了个头吗?这又能证明什么?证明她偷人了?”
  功德圆满的兴安嘴里仍操着兄弟间流行的行腔,只是这话儿被他说出来就有点板书的味道,少了些许生动。
  赵溟的眼睛从他脸上转开,移到墙上一张装饰用的渔网上。这张破旧的,因为没有完全张开也就无法估量究竟有多大的渔网,被看似随意地钉挂在连着树皮的木质隔板上。有几处染了些暗红色,是不是就算是鱼血呢?赵溟眼前浮过来一条很大的鱼。已经死了。翻着两颗死白的眼珠。肚子剖开,却没有血。……接着赵溟好象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群,大小不一,鱼虾混杂。大多是死的,也有似乎还在微微蠕动的,它们互相碰撞、拥挤着飘来浮去。自己好象也在里面,正缓缓地飘过来。他努力地看着,想弄清楚自己的种类和模样。
  “哎,真的?你拿准了?嫂子她……可不象是……”
  兴安瞧着他的神情,心里忽然就有点拿不准,其实如今这世上又还有什么是能拿得准的呢?于是一句顺理成章的安慰话便卡住了半截。
  赵溟的头纹丝未动,两颗喝成死鱼似地眼珠却移过来看着他。他知道他会说什么,这种泛泛之论对他里面莫明其妙的,却又是巨大的恐慌并没有什么意义,但他还是希望他说下去。这个星期以来他天天来兴安的酒吧喝上十大杯冰镇扎啤,最后听上这么一句。然后,似乎就可以彻底舒泰着回去了。第二天却又得来。
  “哎!你若想着是,我说什么都没用。不过,就算你老婆真得干了点什么,你也用不着这德性呀?想离就得拿个正着,不想离最好是只当不知道,自已寻乐子去。大老爷们一个,上哪没女人?”
  兴安大概是说烦了,或是以为赵溟听烦了那句话,并没有顺着说下去,而是挺爷们地换了个说词。赵溟的眼珠便就还是木呆呆地看着他。
  “这年头就这么回事。你可是过得太顺溜了,整个地没了免疫力。您瞧瞧我,都成‘出国桥梁’了,也没就此放弃‘革命工作’呀?这叫生命不息战斗不止!怎么样?要不,哥们找人带你去松弛松弛?”
  兴安说着听门那边有响动,回头一看脸上就立刻生动了。
  “瞧!这不来了。唉,总算是来了两轻松的。”
  进来的是李亚、戴航,还有一对陌生的男女。那男的个子很高,与李亚一比身架子就有点宽大得过分了。微微有点驼背,整个人象一片厚实的芭蕉叶。他旁边的那个女孩显然很年轻,也许很漂亮,只是妆化得太浓看不真切。
  “哇!诗坛唯一的夫子如此狂喝滥饮,真是世界末日了?!怎么样?也染上了世纪末病症?……不会吧?有嫂妇人的一缕青丝在……”
  李亚一边用手搓揉着赵溟剪得象农村青年似的头发,一边倜侃着。但他立刻就接到了兴安递过来的一个极严肃的目光,便赶紧打住。他疑惑地来回瞧了瞧赵溟和兴安,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并没再追问。回身拉过那个高个子男人故作郑重、神密地介绍道:
  “美籍大导演王旗,新作刚在国际上获了大奖。必将名盖谋子、凯歌。”
  “得了,哥们聚聚说这干吗?”芭蕉叶微风一摆,上前握了握兴安的手。
  这美籍导演的北京腔倒还真溜,也是一副挺入流的哥们样。不过兴安还是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不那么明显的得意。
  赵溟并没注意到身边这闹哄哄的真实,他整个人都恍恍忽忽地游在那群鱼中。一会儿他自己问自己是飘着的死鱼,还是仍真正在游着;一会儿又觉得这种区分并没有意义。当他正沮丧地放弃对那张网的仇视时,他看见了一缕青丝。他看不清那是条生动游着的鱼儿还是一根水草,但他被自己里面的希望激动着,向那里游过去。
  兴安见赵溟并没注意到王旗伸过来的手,目光却直直地盯着王旗带来的女孩,就也对那女孩多看了几眼,漂亮是固然算得上漂亮,但气质一般,怎么也不至于让不动凡心的赵溟如此一见种情呀?心说这小子在女人身上就是没眼力。
  “瞧!瞧!我说这世道变了。是真变了!老夫子……哈,哈哈,……也动了凡心了!”李亚回头对那女孩介绍说:“今天你可是绝对值得自豪!你让文坛最后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处男’动了凡心。赵溟。过去是著名校园诗人,现在是大作家。他那个‘溟’字不好写,你就只当日月‘明’记吧,反正他也快改名子了。”
  “怎么样?!”
  李亚拿眼睛看着王旗。王旗大度地一笑,将那只悬空待握的手翻过来拍了拍李溟的肩。
  “这还有什么说的。小玲,来!陪你赵哥喝两杯。”
  “她也叫小玲?”兴安问。
  “张雁玲。电影学院四年级学生,未来的大明星。陪你赵哥坐坐,让他为你写个好本子,我来拍,保你一举成名。”
  张雁玲有点害羞地看了王旗一眼,还是过去在赵溟身边坐下了,赵溟却好象吃了一惊似地退开了些。这引得众人又是一陈大笑,赵溟脸上也自动地笑着,心里却望着一群鱼儿生出自怜之情。
  “好你个小子!够哥们!”李亚在王旗肩上重重地擂了一拳。“来!来!上酒!上酒!今天哥几个来他个一醉方休!”
  “哼!还真够男人的。”戴航看着这一切微微皱了皱眉,轻轻嘟噜一句。
  李亚听见,张臂一把搂住戴航的肩道:“真该死!我怎么把重要人物给忘了?隆重推出著名女作家,女诗人戴航小姐。”
  “什么小姐不小姐的,……酸不酸?天天一块儿喝酒还用介绍?”
  戴航笑着斜了他一眼,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又忍不住地去看赵溟,好象与他的茫然在一份熟识。
  “介绍是一定要介绍的!这才显得对你重视嘛。不过确实该称先生!戴航先生!怎么样?戴航先生,要不要我也为你请位小姐陪陪呀?”李亚在她的身边坐下,仍把手去搭在她肩上。戴航没有再闪开,调皮地回道:
  “你不就是吗?”
  “哈哈!好!哈……”
  李亚首先击掌大笑,大家也都跟着笑起来,只有兴安的笑容似乎有点勉强。他的嘴在笑,而眼睛却毫无笑意地看着戴航和李亚两个人。但当戴航的目光刚一转向他,他就转身匆匆走开,并说:“我去拿酒。”
  “早该去了!”李亚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戴航坐在李亚身边,又想到了来这之前在水果摊前的那份幻觉。看眼前这帮男女无聊地行动、对话着,她就格外地在心里思念那个“伊甸园”。她静静地体味了一下身边李亚的存在,努力去幻想与他一同走近那河流旁灿烂的果子。但不断地手舞足蹈高谈宽论着的李亚破坏了她的想象。──“耶和华神使他沉睡,他就睡了;于是取下他的一条肋骨造成一个女人。”──李亚这人会沉睡吗?戴航侧头看了一眼他,心中不由地想了想他的肋条骨,暗自玩皮地偷笑了。
  兴安端着一大桶扎啤回来时,见赵溟的身子往后仰着,神情木木地盯着张雁玲的后背。这时兴安才发现小妞也是个“清汤挂面”,与她那张脸不同,她没在头上做任何装饰。一捧极柔顺的黑发静静地卧在肩上,在烛光的映照下闪出一点点亮来,象一头小黑猫的眼睛。
  兴安把酒桶放到桌上,一些冰凉的液体滴洒在李亚的手臂。他的手臂仍搭在戴航的身后,只是从她的肩上移到了椅背上。他一边继续和王旗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一边似乎有点如释重负地把胳膊放下来,胡乱抹了一下就去倒酒。
  “酒来了!梁山英雄共商大计哪能没有酒呢?孙二娘,兄弟给你斟上一杯?”
  李亚把一大杯冒着白沫的扎啤推向戴航时,看见她身后站着的兴安正给她递来一杯缀着柠檬片的鸡尾酒。酒的颜色很美,蓝莹莹的隐着抹绿,中间有一层是蛋清般地透明。
  “瞧!我老土了不是?现在小姐都兴喝这东西。再点上支加长摩尔,得!立马显出个文明样来。”李亚把啤酒移到自已面前,伸手接过兴安手中的高脚酒杯递给戴航。“怎么样?就别再跟咱这些粗人混了?!”  
  “我就跟你这粗人混!孙二娘可是要大杯喝酒的。这玩意还是请小姐们喝吧!”
  戴航顺手把酒杯放到张雁玲跟前,又抢过李亚的大杯扎啤满满地喝了一大口,飞给他一个挑衅的眼神。
  “得!”
  李亚双手一摊,耸了耸肩,脸上掠过一丝欣赏的笑容。但他的目光只和戴航的目光相触了一瞬便闪开了。
  “好你个小子,心荡神饴了?喝酒!喝酒!”李亚又满上一杯给赵溟递去。
  “他喝多了!”兴安刚想劝阻,赵溟却已经接过了杯子,憨憨地一笑:“没事!”就埋头去喝。
  “我操!”李亚冲着他赞叹地摇了摇头,回头向兴安嚷着:“别管天管地了!正经坐下喝酒!哥们还有事和你商量呢。”
  “这酒真漂亮!它叫什么名子?”一直在赏玩着手中那杯蓝色鸡尾酒的张雁玲抬头问。
  “宁静之夜。”兴安淡淡地答了一句。
  “这年头还有人能宁静?操!”李亚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
  “哎!大诗人,这你就不懂了。来喝‘宁静之夜’的全不是宁静的人。这年头,人就跟踩着风火轮似地,风驰电掣得让自己都害怕,想停都停不住。……”王旗觉得自已似乎冷清得太久了。跃跃欲试着打算大说一番。
  “不是过把瘾就死吗?还停住干吗?!没听过我的名句?‘抱着燃烧的铁匠炉冲向你!’咱戴航等的就是这!还要什么宁静?可着劲疯狂,一个猛子扎到底。……”李亚冲着戴航飞了个眼色,似乎是让她原谅自己的开玩笑。
  “你还真了解我呀?!怎么就没见你向谁冲过呢?”
  戴航的调侃有着丝隐隐的嗔怨。她的脸正好处在烛光的光圈以外,眉眼都隐隐约约的,但兴安还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从眼稍流出来,静静地射在李亚的脸颊上。李亚就象突然忘了台词似地没声了,他那被烛光映得透亮的脸浮起一抹难得一见的尴尬。随后他象是忘了周围的一切,独自陷入沉思,任一份沮丧留在脸上。大家看着便比他更尴尬起来,一时就都莫名其妙地静下来。
  “李亚,你刚才说要跟我商量什么事来着?”兴安问他。
  “噢!嗨,我那敢劳您大驾?是戴航的事。”李亚立马又活泛起来。“戴航最近写长篇了你知道吧?”
  “当然知道。怎么,写完了?”
  兴安探询地向戴航看了一眼,戴航只是点了点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整个身子倦怠地缩在椅子里。 
  “不仅写完了,而且写得相当捧!王大导演有意将它改编成电影,中外合资投拍。可中国人现在有几个看电影?要想整个轰动效应还得电视剧。你说是不?”
  李亚又神采飞扬起来,似乎刚才只是顺手拿个鬼脸往自己面前罩了一下。不过谁又说得清是“罩”了一下还是“摘”了一下呢?只怕是他自己都说不清。
  “那是!整剧本现成地放着你和赵溟呀,保准轰动!”兴安说着眼睛还是不住地去看戴航。戴航却没有注意到他,正独自斜抵着杯子,让啤酒缓缓地却不停断地流进嘴里。
  “我不想写电视剧。”赵溟抬头说了这么一句,又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喝杯中泛着泡沫的冰啤酒,他轻轻吹开泡沫的姿式象是在饮茶。
  李亚不以为然地道:“你老兄清高啥呀?现在哪个大作家不想触电?陈建功还整‘黄城根儿’呢!”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
  赵溟急着想向李亚解释一下,但又觉得自己也弄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嗨!李亚这家伙就是……
  “那你就是怕写不好吧?得!现在先不说你的事,先得解决这钱的问题。兴安,这事就得你了!”李亚急冲冲地又转头找上了兴安。兴安忙收回放在戴航身上的目光道:
  “哥们的事我当然愿意帮忙。不过,你小子觉得我有那么多钱?”
  “你当然没有,可你认识的人多啊!”李亚冲着四周一挥手。“你这酒吧来来往往的阔爷多着呢,随便弄一个就把这事给解决了。”
  “什么事一到你嘴里都变容易了。反正我尽力吧!简介呢?”
  “这不!每一集的简介,人物,小说清样全在这呢!”
  李亚从放在地上的军用大挎包里掏出一大包纸来,重重地往桌上一放,道:“这下全妥了!”
  “你小子也能干点实事了吗!清样就这一份?”兴安一边把纸包移到旁边的空椅子上,免得被酒水弄潮了,一边问道。
  “嘿!她自己弄的,我只是拎包。”李亚嘻笑着指了指戴航。
  “清样我那里还有一份,放出版社了。兴安,能成最好,别太为难了!”戴航目光注视着兴安,声调特别温和、诚恳。
  李亚在旁自言自语着:“嘿!好象别人都想着为你杀身成仁似地。还用劝?”
  戴航根本没理他,还是看着兴安,温和的目光中有丝歉意。兴安向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转而问李亚:“最近弄点什么?”李亚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能弄什么?还不是写点豆腐块散出去,姜太公钓鱼——单等汇款单。也许混碗牛肉面,也许就能上你这来喝上两扎。”
  “没打算下海摸点什么?”兴安又问。
  “嗨!咱倒是不怕淹死。只是那海到我跟前就成了铁板一块,想下都下不成。没门!再说,那么辛苦干嘛?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李亚一口喝干了杯中之酒,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道:“行了!这事就听你的信了。我该走了,还得蹬上我的车回西单呢。”
  “这小子!……行,改天跟你好好聊聊!”兴安拍了拍李亚的肩,送到门口。
  “可别!你还真打算雇我不成?”李亚摇摇晃晃地把车推下台阶,看了看天上的星星道:“这一天算是结束喽!”
  “你今天喝几顿了?”兴安稍稍皱了眉,目光中含着份关切。
  “没事!”李亚嘿嘿地笑着。
  “我说你就别骑车了!车就放这,你正好打的送送戴航。明晚再来咱俩好好喝一杯。”兴安轻轻在李亚耳边说了一句,并往他手里塞了张钱。李亚象触电似地立刻推了回去。
  “不行!不行!人在车在。没这破车我还怎么在这京城吃百家饭?再说,明晚我还有个饭局呢!”李亚说着已经偏腿跨上了他那辆破旧不堪的28单车。
  “又是谁请你这大诗人呀?”戴航在后面不冷不热地问了句。她看到了兴安给李亚的一递一拒。心说:嘿,原来你李亚也顾面子啊?毕竟是脱不了那个“俗”字。看来任谁也不能真把那钱当张纸来看。
  “是什么人目前还不太清楚。不过,下午打网球,晚上吃烧烤。还行!”李亚仍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还说是吃拉面呢,看看!比谁都‘帝国主义’。”兴安说。
  “没人请的时侯,别说是拉面,西红柿当饭都是常事。”李亚侧了头对戴航道:“戴航,对不起了!嘿嘿,我这人就不是当绅士的料。”
  “走你的吧!每次不都我自己回去?”戴航说。
  李亚裂嘴笑了笑,牙齿在黑暗中亮亮地闪了闪。戴航无奈地也笑了笑,脸上有一丝淡淡的寂寞。
  “戴航,一会我送你吧!”兴安说。
  “不用。你送送赵溟吧!我看他真是喝多了。”戴航瞥了眼骑着自行车远去的李亚,心里想着他快乐的身影,回头对兴安说。
  “赵溟跟我们走。我和小玲送他!我还想再和他聊聊呢。”王旗伸手拦了辆夏利。
  “我,我就跟他们走。……你送送……戴航。”赵溟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向戴航和兴安摇了摇手就坐进车里去了。
  看着他们都走了,兴安这才回身对戴航道:“怎么样?再坐会?……还是现在走?”
  “走了!总是得回家嘛。哪有不散的席呢?”她脸上的那份寂寞更深了些。“不过,真的不用你送!”
  “真不用?”兴安看着戴航。戴航点了点头。“那好!我帮你叫辆车。”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身边,兴安上前拉开车门给了司机一张五十元,对他说:“麻烦师傅送这位小姐回家。”
  戴航上车后又从窗口探出头来,对兴安道:“谢谢你!”
  兴安愣了一下,随即一笑。“你怎么也客气上了?再说还没办成呢。”
  “我不是说剧本,我是说酒!”戴航说完就让司机开车了。
  兴安愣愣地站着,苦笑了一下。他抬头看看天上淡淡地圈着桔红色风晕的月亮,自言自语道:“明天大概会起风!”兴安一时不想回到屋子里去,就站在桔红色的月亮下面想一想戴航。她是否也偶然看一眼这桔红色的月亮呢?兴安自己也不太清楚这份思念的真实意义,不能说是爱吧?“爱”在他心里有着一种非常严肃的的崇高,他不愿意轻易地用到或想到它。兴安觉得自己和大多数人一样,越来越不配奢谈“爱”了。他想自己充其量是心中需要一点想念,但就是这点的思念也如浮云般没有根、没有重量。
  兴安以游荡的步子在门前的空地上徘徊着,身后的兴安酒巴好象一匹年老的马跟着他,破旧的暗红色马鞍显示出他游走的疲惫。
  戴航坐在车上同样是疲惫地游走着,她在这身不由已的游走中回望着远处的乐园。看那耶和华神所安设的基路伯和四面转动发火焰的剑。人又如何能回去呢?
  伊甸园啊!你是远处的乐园。
  那条使人犯罪的蛇现在在哪里呢?戴航突然觉得深怀里一直揣着狡诈的它,不由地汗毛竖起想着毒蛇与农夫的故事。


二、放逐中的男女

  “------
  我们被你放逐
  我们也放逐了你
  因着罪
  更是因着心中的欲望

  我们往荒凉地走去
  只是为着那空旷
  虽然不曾回头
  仍是悲伤身后的门
  已悄然关上
  -------”
  
  已经转钟了。
  王玲手里拿着本书倚在床上。这是七年前赵溟出版的一本诗集。书里的每一首诗王玲几乎都能背得,但她还是忍不住常拿在手上翻一翻。这已成了种习惯,这样做似乎能给她些慰籍。
  这七年来赵溟几乎就没再写出点什么象样的东西。头两年,还写过几篇小说,但他常常是刚写完就把它撕了。都是王玲把它们从废纸篓里拣出来,拼贴好,又悄悄地用单位的电脑打印了寄出去。小说发表了,也有不少人捧场的。赵溟这位校园诗人的头上就又戴上了顶小说家的桂冠。可他却因此与她吵了好几次,说是她把他不成熟的东西发表了出去,败坏他的名声。
  后来王玲又仔细地再三读了那几篇东西,确实觉得它们还显得粗糙,就象璞玉未经雕琢一般。可就在她因丈夫的才华和他对艺术的认真态度而十分感动时,赵溟却已经把那顶桂冠当成了自己天生的发型。他忙于出席各种会议,参加笔会,进出沙龙。渐渐地他不再喜欢笔会而只热衷于沙龙。原因只有一条,他不想写任何没意思的或是尚未考虑成熟的东西。
  她一直耐心等待了多年,只是这种等待渐渐变得麻木了,但她仍然把这种等待看得很神圣。似乎理解、原谅并等待这位天才丈夫就是她这个女人的生活使命。她不知道是谁把这样的想法放到了她的心里,她顺从着一天天平静地过下去,但在内心深处却有着一种反叛的诱惑。这诱惑时时地咆哮着,她越来越难以充耳不闻。
  一点多了,赵溟还没有回来。
  王玲不安地去窗口看了几次。每一次她的目光都不由地落在临窗写字台旁的字纸篓里,那里面是空的。桌上放着一本新的稿笺,也是一字未着。王玲又倚回到被垛上,愣愣地看着这出奇干净的一角,这才想起已经许多日子没有看见丈夫坐在那张桌子前了。
  虽然这些年来他并没有写出多少东西,但王玲还是习惯于看见他坐在桌前,习惯于有着满篓的废纸等待她去清理。看来这些日子自己有点忽略他了!不过目前实在是太忙。自从认识洪京涛并帮他筹办电脑公司以来,她第一次体会到‘成果’二字的含意。每流的一滴汗,每做的一件事,都是必不可少的,都能看到一个渐进的成绩。王玲没有想到,对于自己,经商竟然会有如此的魅力。办一个小小的电脑公司竟然也会象丈夫写作那样体会到创造的兴奋与成就感。看来自己并不是自己过去所以为的那个诗与梦的女人,而是一个很务实的女人。这种对自己的认识让她略感失落,不过这一点点的失落被成就的兴奋冲得如浪尖泡沫般毫无实质的意义,且很快就消失无踪了。
  人是多么热衷于让自己得意啊!王玲特别希望能与赵溟说说自己的这份得意,但他并没有注意到,也没有给她这种机会。这么多年了他始终是诉说的角色,而她永远在微笑地倾听。更何况这种把经商与写作相提并论的事,连王玲自己都觉得不太合适。而赵溟肯定会认为自己俗不可耐,而不以理会。其实,他早就在作品里写过“女人一过三十就俗了”。王玲从没就这句话对他说过什么,但她心里却忘不了。
这些日子赵溟晚上都不在家,总是到王玲睡得迷迷糊糊地他才回来,也不开灯就横下睡了。等第二天她起来时,他呼呼地睡得正香,身上满是酒气。对此王玲很感到奇怪,因为赵溟是不喝酒的。不过,她当然不会为这点事弄醒他问个明白,只是感叹地想着自己对这个男人究竟有多少认识?而这个作为丈夫的男人对自己究竟又有几分了解?这种想法让她很是紧张,也许是所有过于认真的思考都让人产生紧怅吧!寂寞和沮丧就象深渊般临近你的脚旁,只是大多数人以繁忙作为安慰自己的迷雾。如果说这平庸生命中的繁忙真的有什么意义的话,也许就是这一叶遮目的自欺吧。王玲虽然没有去清楚地思想过,但她使用着。
  今天她一直在等着赵溟,是有件重要的事要和他商量。人生虽然冷漠却总是有着无数的交叉点,使你个人的行动与许多人发生着关系。
  再有二三天公司就要开张了,王玲想干脆辞了公职痛痛快快干一场。三十出头的王玲突然地就产生了要实现自身某种价值的欲望,而过去她是从没有想过自已的“价值”的。她总是习惯于为丈夫的成功而骄傲;也因他的失败而沮丧。只要赵溟有一天没坐到书桌前,她就会心神不安,觉得好象是自己在浪费光阴。而对自己多年来在单位里平平庸庸、学非所用,却丝毫没有感到不安。
  然而,他对此会怎么看呢?
  最初要帮别人弄电脑公司是跟他商量过的,他当时也没什么意见,甚至根本就没当回事。接着王玲就象穿上了旱冰鞋,忙得顾不上思量。今晚这么呆着一想,就觉得这些日子赵溟的样子是有些不对头。如果他不同意我辞职,又该怎么办呢?
  赵溟反对的事,不用说,王玲是不会干的!但……。她真是希望他能赞成。
  她是那样留恋这些日子的忙碌。她发现了自己的另一个自我。完全不同的、充满生命力的、风风火火地让她自己都感到害羞的另一个自己。……噢,人对“自我”竟是有这样的贪恋与痴迷吗?她不由地悄悄在心里生了些对自己的忐忑不安。不过那份对自我的热爱火焰般燃烧起来实在难以熄灭。
  楼梯上有脚步声。一下。一下。闷闷地。很重。一定是赵溟!王玲想着幸亏赵溟爱穿布鞋,要不然这么重的脚步非把满楼的人弄醒不可。看来,一定是又喝醉了。她想到今天要和赵溟谈辞职的事,便有点担心他真醉得倒头就睡。这事是不能再拖了!洪老板已催了好多次,行不行都得给人一个说法,别耽误了人家开业。
  王玲想去给他烧碗醒酒汤,但他们是两家合住一个二单元,这深更半夜地锅碗瓢盘一响多不合适。她悄悄去厨房里弄了点醋,拿回来用开水一冲,又加了两勺蜂蜜。等她弄停当了再听听门外,却又无声无息。
  他怎么不进来呢?
  再等了一会,她想,莫不是赵溟真醉得睡在楼道上了?“唉……”她不由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又因这自己发出的叹息声愣了一下。十多年了,赵溟作为一个不称职的丈夫、一个处事迂讷的男人,该让她叹气的事多着呢。而她总是比一个母亲对孩子更有耐心、更温柔地原谅了所有的一切。今天这是怎么了?仅仅因为他喝醉了不能听她说她自己的事就皱了眉?王玲一向认为自己对丈夫的爱是完美到忘我的境地的,并着意地去维持着并得意着,但此刻她突然发现也许并非如此。不过世间恐怕根本没有真正忘我的爱吧。
  
  赵溟从出租车里出来后,一抬头就发现自己家的灯还亮着。立刻,就有种茫然、惶恐的感觉使他不知该怎么办。他甚至想再回到出租车里,随便再上哪去。但车已经走了,他仔细想了想也没想起自己是否已经和他们告过别。
  他一步步地上楼,大咧咧踏着重步,好象是在给自己提劲。等他走到家门口时,劲没提上来,原本有的那份酒劲却消了。他沮丧地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坐下。一墙之隔就是他的家。亮着灯。会有杯热茶,还有一张睡惯了的床。但自从王玲烫了头以后,她就成了个陌生的女人,连这个家也跟着陌生起来。赵溟甚至怀疑是否原本就是陌生的。
  赵溟可不想现在就走进那间屋子。亮晃晃地对着一个顶着“鸡窝”的陌生女人,他真不知该说什么?
  嗨!你说好端端地她烫头发干嘛?这世道够闹腾的了,就剩个家还清静些,她偏就给你也弄个波浪滚滚。处处都争着变,连看惯了的老婆也变了,这份眼花缭乱真让人疲惫。就象日日夜夜地在旅行,一种没有到达地、没有止尽的旅行。赵溟感到说不出的沮丧。这纷乱、疯狂的一切使他没法思考任何严肃的问题,也就不可能写点什么。……
  赵溟这样想着,就觉得一切都不对劲,而尤其让他无法容忍的就是王玲的头发。这个爆炸发型简直是把他自己营造的梦想国炸了个粉碎。也许你会说梦想国本来就是虚幻的,但赵溟还是渴望蜷缩在这个他自己的巢穴里。赵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侯开始变得如此软弱的,但他还是珍惜这份难得的因为软弱而有的敏感。
  他正松弛地浸在自己的思维中时,亮光一闪,新烫了大波浪的王玲已站在他的面前。楼道很暗,仅仅是想到她在诧异地看着他,就让他象被当场抓住的小偷顿时慌了神。不知为什么,自从她烫了头,他心里就没了把握,再也找不回往日的大丈夫感觉了,莫名其妙地就矮了一头。
  “你在这干吗?”
  王玲的眉头不由地又皱了皱。她见赵溟的样子毫无醉态,轻轻嘟噜了一句:“我还以为你醉了。”
  “没醉。……是……是醉了!我,我凉快凉快。”
  赵溟慌忙地想找个理由解释一下。
  “嘘!快进去吧,别把人家吵醒了。”王玲并没有听他的解释,回身进了屋。
  赵溟只得跟着进去。单元小客厅里黑呼呼的,旁边的屋子传出夫唱妇随的呼噜声。
  “桌上有刚冲的醋茶。喝了醒醒酒!我去给你拿瓶开水来。”王玲说着就要出去。
  “没事!你睡吧。我自己来。”
  赵溟一心就盼着她闭上眼睛。他总觉得只要她闭上眼晴,不再盯着他看,不再说话,他就自由了。过去不是这样的,他只要一回到家就彻底放松了,不象在外面似地提心吊胆,随时需要回答问题或察颜观色。不声不响的王玲柔顺得象只猫。不仅如此,她简直就是一团温馨的气息。这团无形的气息只是让人感到舒适,解除了寂寞,却不会有丝毫的打扰。
  “还睡什么?天都快亮了。再说,我还有事跟你谈呢!”
  王玲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让赵溟听得头皮发麻。瞧!果然要说点什么了。这些日子他总觉得她会突然要跟他说点什么,就象单位里的某个领导或是认识的随便哪个人。说点什么也就意味着要在他面前放上道难题,或是要让他干上件为难的事。
  王玲提着水瓶进来见赵溟坐在床上发愣,心里不由对他生出丝怜悯。近一、二年他是越来越木纳了,走路、开会都常这么发愣。既使他正微笑着象是在听你说话,你若问他句什么,他就仍会象是被你吓着了似地。这使王玲常常觉得他的灵魂并不在他的肉体中,当然也就不曾在她的身边。她不知道它在哪里,她为自己被撇下而感惶惑。
  “没什么大事,是我自己的事。只是和你说一下。”王玲象是安慰他放轻了声音说道。
  “噢……”赵溟偷偷松了口气,仍有点不放心地边去喝水边看着她。
  “我打算辞职。”王玲试探地轻轻说了句。
  “你辞职?干什么?呆家?”赵溟的小眼睛瞪出两三倍大来。
  “呆家?你来养?”王玲笑了笑,但马上觉得这句玩笑开得很不体谅丈夫。“我最近忙着筹办的那个公司要开张了,我想好好干点事。”
  “人家要是抄了你呢?无奸不商,你就真全靠在他身上了?”赵溟面对着这无知的异想天开的小女人,大丈夫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
  “这是什么话?我又不是靠他,是他靠我。商人都是为了赚钱,我好好干,他抄我干吗?”王玲一边收拾了碗,一边有点不高兴地回了他一句,她心里很不舒服丈夫口气里对自己的轻视。
  “你能为他赚什么钱?去搞推销?大声吆喝?挨家挨户地敲门?就你?!”赵溟好象已经看到了她的那副样子,心里就起了一种优越感,便放松地大笑了起来。
  “你跟本不懂!……”
  王玲觉得要向他解释清楚电脑公司的业务简直就不可能。虽然赵溟的样子刺伤了自己,但王玲还是不想跟他发生任何争吵。
  “我是不懂。我现在不懂得事多呢!……”赵溟的头又垂了下去,好一会都没再说话。当他再抬起头时,脸上竟有了沮丧、哀求的神色。“小玲,何必呢?最近这一切都是怎么了?好好的日子就偏不过。”
  “这日子有什么好?你也不出去看看……”王玲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竟突然间有了这许多的不满,不过也许这不满早就在了,只是今天才让她看见并不能容忍吧。
  “这么瞎折腾,你也不为女儿想想?”
  赵溟也知道现在辞职是常事,他望了王玲愤怒的样子心里有点发愣。哥们辞职他投的都是赞成票,但一个女人不好好在国营单位泡着能弄出个啥名堂?再说女人风风火火地一上劲哪还有个女人样?可这番话是不便说出来的,于是他想起了他的女儿。觉得提一提孩子,女人就会想起自己是女人是母亲了,是女人是母亲了自然也就温顺下来了。可这实在是赵溟的天真。
  “也亏你还记得有个女儿。若不是为了她,我还真下不了决心出去干。你看看这个小屋,连张小床都搁不下,除非把你这张书桌抬走。……反正你现在也不太用了。”
  王玲觉得自己越说越有股火气往上冲。那么多年来,她似乎是刚刚发觉自己的生活状况是这么糟糕。想到因为房子的问题也是因为赵溟嫌孩子吵,女儿小雨一直跟着奶奶呆在苏北老家,她心中就充满了对面前这个男人的愤怒,她真不知道这个不称值的父亲怎么还好意思提到女儿。赵溟见王玲没有柔顺下来,反倒火气更大了,就慌慌地泄了气,沮丧自己往火堆里扔了个氧气瓶。他的声音就更没底气了,讷讷地说:“她过得挺好嘛。上次你不是回家看到了。”
  “我没说她过得不好!但她已经五岁了,还认识不了几个字呢!”王玲说着觉得鼻子酸酸地。
  “我上学前也一个字不识嘛。都认识了还要学校干吗?”赵溟说。
  “现在和我们那时候一样吗?哪家不重视孩子的学前教育?就算小雨连学前班都不上了,她也快上小学了。她,她现在只会说苏北话呢。”王玲说着说着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哎,你这是操得哪门心?”赵溟不以为然地看了她一眼,心说女人的哭真是常常莫名其妙。“你瞧哪个大人物说一口标准普通话了?我们那不仅有小学,而且有中学。我不就是在那里读出来的?!我们县中比北京的中学强多了!高考升学率百分之九十几。……”
  “那你生孩子干吗?”王玲气呼呼地打断他道。
  生孩子干吗?赵溟一时还真想不清楚。但女人话中的那份指责与轻视却一直渗到他心里来。他就不说话了,闷坐在那里,越发地感到沮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就成了个无能的人。过去只要在家里,他的感觉还是十分良好的,现在却更糟。自从妻子把头发烫卷了以后,原本碧潭似的心就不停地冒泡泡。尽管在今晚以前她没说过什么,但他也早就已经感到了。唉!总之,男人是不能失败的,或者说是不能失势。不管是哪个方面“一败”便就彻底“涂地”了。想回家舔舔伤口?那纯粹是做梦!如今的老婆,哪是什么避风港?简直就是火山口、“黄世仁”。……赵溟这么想着就觉得生命好象是被放逐在大旷野里,风暴四起,恶兽游寻,没有任何可躲避的地方。为什么生命是这样的呢?
  “我辞职的事你究竟同意不同意呀?”王玲见他又这副愣愣地神游四海的样子,真是无可奈何。
  赵溟木然地抬头看了看她,冷冷地道:“我想,那是你自己的事。”
  “那我明天就去办手续。”王玲有点赌气似地说了句。见赵溟不说话,心中虽是忐忑着倒也有点暗喜。不管他怎么想,这个坎反正算是过了。
  
  灯熄了以后他们背对背地躺着。虽然天色已经有点朦朦亮了,俩个人却都难以入眠。王玲一会儿兴奋地想着公司下一步的事情,一会儿想到和赵溟之间的关系不禁也有点儿反省的意思。但不管怎么样,她都为自己那将有的辉煌而暗暗激动着。看来人最爱的总是自己,这实在也没什么错吧?
  身后一直没有响起呼噜声,他肯定还没睡,他在想什么呢?
  其实赵溟也没能具体地想些什么。现在赵溟觉得越来越没什么可想的了,是懒得去想,兴许也还有点不敢去深思吧。
  阳光渐渐地照亮了大多的窗户。在这些被照亮或永远未被照亮过的窗子里面,有多少对称为夫妻的男女躺在一张床上想着不同的事,或者已经不再想什么了。恐怕也不会有人梦到人类起初的婚姻和那“结合”的神圣,即使梦到又能如何?徒增沮丧与愤恨。谁能帮助我们回到初始的模样呢?美丽的秩序比远古的神话离我们更遥远,更不可触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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