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下的河流

 

施玮 

 

 

车子无声息地向前滑行着,好象我们的生命。

手在方向盘上,脚踩着油门,但却好象不是我在驾驶。美国西部辽阔的高原和天空使我感觉不到飞快的车速。戈壁飘着淡紫的光晕,远山宁静而永恒,她们身上的体纹呈现出不可思议的清晰,在金红色的阳光中袅娜抒情。

    车子终于停在了河边,稀疏的芦苇在夕阳的光芒中模糊而升腾着,与水流的光融在一起,静静地燃升。好象是大河的呼吸,又好象是向苍天燃起的燔祭。

这条叫做瑞尔歌蓝地的河是墨西哥的母亲河,千百年来在戈壁与酷日中静静地奔腾着。我不知道它是否能奔流到大海,我不知道它是否能拥抱它辉煌的梦,但我感受着它奔流不息中的生命与永恒。它使我思念鲁中平原一条不知名的河流,林迎辉和陈雪依就出生在河边的小村庄,并且最终安息在那里。那儿有个小小的乡村教堂,它曾为他们六十岁的婚礼奏响神圣的结婚进行曲。此刻,又将在这斜阳中为他们天上的重逢鸣响钟声。

我的怀里揣着林迎辉的追思礼拜请贴,想到此刻他与她在天上聊着家常,还是那平平缓缓的声音,还是那安安静静的倾听。他们从没想过他们的一生是故事,我希望自己的叙述不会惊动他们。

我在河边徘徊着,一时间仿佛面对着每一条地上的河,面对着流动,面对着激情,面对着执著,面对着辉煌,面对着那些燃成燔祭的生命。我在他们馨香的生命前流泪,渴望着圣洁使我能与他们一同上腾。

河流从诞生与死亡的旁边流过。在这一刻,不知道有多少水流正因停止而干枯;在这一刻,不知道有多少水流正呻吟着陷入腐烂。面前的河在流动奔腾着,穿过温情的夕阳,穿过寒冷的夜晚,穿过辉煌的朝霞,穿过平淡的午日,它奔流着。将夸夫的激情与悲壮在地平面以下演绎。

唯有永恒使生命拒绝放弃。

我在八四年的初春走向了那条鲁中的河流,也走近了那河流般的生命。

……

 

下午,是一日中我最喜欢的时段。很多人以平淡、困倦来形容它,但我却常常沉醉于她近乎完美的丰满。

我走近那条河流的时候正是下午,鲁中平原象一个经过生育的女人,皮肤与头发都散发着热腾腾的光泽。刚刚翻耕过的土地在阳光下松扑扑地充满信心,风和人都走得慢慢吞吞,我好象躺在白云的胸脯上。

火车、汽车以及双脚都把我带向那条河流,虽然我并没有刻意地去寻找它。

它已经在我的面前了,没有宽到看不见对岸的程度,但还是给了我宽阔的印象。我在离河十米处的草地上坐下,对着它,它就显得更宽了些。水流很丰满地流动着,与整个午日十分和谐。上游大约四五百米的地方隐约象个渡口,听不见人声,有稀疏的几个人影,还有一条船。过去。过来。比人和风还要慢慢吞吞。

尽量地摊开着,让太阳最大面积地晒在身上。觉得自己从灵魂到肉体都发了霉,需要象晒棉被似地晒一晒。近年以来,我越来越难以忍受这种霉味,常常从阴湿的城市和人群中逃出来晒一晒,却永远无法从阴湿的自己里面逃出来。

我的生活纠缠成一团又湿又脏的粗麻绳。有时,甚至寄希望于堕落,以腐烂来求解脱。然而良知,然而梦,好象一根“爱”的绳索把我吊在半空。周遭的世界被阴湿包围且浸透着,琐琐碎碎的猥亵,琐琐碎碎的萎缩。我被悬在其中,渴望着一个坚实而完全的“爱”让我攀援而上。

然而,真有这样的爱吗?真有永恒而荣耀的生命吗?

面前的河水,平静而庄重地在它的河床里流动着。也不逆转,也不泛滥。我不由地想着那些越出河床的水,想着它们的澎湃,也想着它们无可奈何的回来。还有那些不肯回来的,就死了。死得也不悲壮,却干了一堆不想干的事,最后回到土里杳无痕迹。

是那泛滥的勇敢呢?还是平静、执著需要更多的勇气?是那泛滥的激情万丈呢?还是这不息的涌流更蕴藏着光芒?我隐约地感受着这水流的生命和水面下的激情,但无力进入也无力了解。我虽然在它的旁边,可依旧污脏着、瘫软着。

好象面对着那个毕士大的水池,好象自己就是廊下躺了三十八年血气枯干的瘫者。水被天使搅动的时候,没有人来把我放进去,就终不能得痊愈……

就在那时,我看见了她──雪婶。

在阳光和水光的衬托中,我在那个午日觉得她是一头纯白的银发,但事实上雪婶的头发是花白的。不过我喜欢保持自己在那个午日的错觉,那头银发很诗意地在鲁中平原与大河上标了个飘逸的音符,好象她那安安静静的生命,却一直有美妙的音乐流出。那头银发也许是臆想出来的,但那种圣洁却在她的微笑里真实地走近了我。

那天的河水沉默地流淌着,好象羊在剪羊毛人手下无声。我里面的喧嚣被它抚平,灵魂安静地倾听着生命,倾听着一段追梦、追爱的人生。

 

 

林迎辉和陈雪依就生长在鲁中平原的这条河边。

陈家村出的最大的人物就是陈雪依的曾祖爷爷,他中了进士。至今老辈人和小辈人都爱渲染报讯那天的情景,绘声绘色,夸张得比状元及弟还要辉煌。进士出去了又回来,在村头建了座庙似的屋子,他称之为教堂。乡人们也不考究,只当是个新的土地庙,年青人和孩子们一有空就跑去听进士爷讲古,于是村后的旧土地庙就冷清了。

进士爷和进士爷的教堂都让这个小村变得有点与众不同,安居乐业中总有些隐隐的躁动。年青人多有从这河出去的,出去的大多没再回来。妇孺老弱们就安安静静地在家种地,大多信进士爷说的,等着在天上见他们,或有不信的因着没别的盼头,也就权且信了。

进士爷的儿子没有中进士,但仍被称作进士爷。这进士的头衔也象帝号般地被继承着,直到进士小姐陈雪依。她没有孩子,这“进士”也就没有了。进士爷活着的时候陈家村收留了一家外乡人,那男的是个游方郎中,游到这里老了,就不想走了,想安个家。陈家村从此有了医生,就很尊敬这林姓的外乡人,称他“大医爷”。林大医爷和老伴都死得早,他的儿子就成了进士爷的义子,进士爷却没让他改姓,也还仍做郎中。

陈家房子大,人丁却稀少,代代单传,到陈雪依就传成了个女的。林家人丁倒是兴旺,林迎辉的堂兄表弟们有十来个,都住在陈家祖屋里,祖屋也就整天闹嚷嚷的。有乡人为进士爷家抱不平,两代进士爷都说人多气旺。乡民纯朴又多信了耶稣,和和糯糯地也就没了争议。到陈雪依父亲这一代的时候,村头的小教堂又兼做了私塾。雪依的父亲做了先生,礼拜天的时候也讲道理,但他的口才却没有林迎辉的父亲好,听得人想睡觉。祖辈的习惯让村民们还是常常来,那怕来做个针线或睡一觉。

林迎辉的父亲不常在家,一出去就是十天半月的。回来讲道理新鲜的很,虽然还是那个道理,但听着味道就不一样,况且他的医术、为人也和他的道理一样精彩,渐渐地他就象老进士爷爷一样成了这村里的权威。

陈家村还是叫陈家村,但谁都知道陈家的进士小姐一定会做林家的少奶奶。林迎辉和陈雪依从小就模模糊糊地知道会有个婚礼在那小教堂里等着他们。小的时候大人们就常向他们描述,等到十三四岁了人们就不说了,只是每到小教堂里那架破留声机响起那首曲子的时候,他们在闹哄哄的男伴女伴中就会瞎想一阵,彼此看看,挺高兴的也不避嫌。

小教堂里的留声机是迎辉父亲从外面带回来的,它这么放着放着,嗞嗞喇喇的声音就越来越响了,陈雪依就十分担心,怕再等上几年会不能用。十四岁的时候她在河边问过林迎辉,若是留声机坏了怎么办?林迎辉一副大爷们的样子说:“结婚是在上帝面前结,又不是在留声机面前,你是上帝造给我的,总归是要做我媳妇的。”当时陈雪依低了头没说什么,看着河水流呀流的,觉得他的话都有道理。不过第二天傍晚他们照常又来河边的时候,她还是说结婚时想要留声机放那支曲子。林迎辉那天看着她大笑,然后很认真地保证说要去外面弄台新的机子来,声音漂漂亮亮地象这河水。那个傍晚河水的美丽给陈雪依留下了非常非常深的印象。

接下来的两年里他们飞快地长大着,都染上了陈家村年轻人中的躁动。每天傍晚还是会约在河边说话,只是聊的内容五化八门,结婚的话题因理所当然而显得太平淡,渐渐地就被搁置在同样司空见惯的河水里了。

林迎辉谈的大多是行医传道,他每每望着从河流上游照射下来的斜阳,心中渴望着离开这个平平淡淡的小村子,去那光芒万丈的地方。未来在他心里如上游发亮的河水一般。在他心里,陈雪依当然是一直跟着他的。

而陈雪依是个爱作梦却不爱说话的女子,她望着奔腾的河水常常自己一个劲地纵情想去,并未真正在意林迎辉所说的。她也渴望着出去,沿着河水向东而去,渴望去看看大海,她觉得大海会打开她述说的门。她常常梦想着坐在湿润的河岸或松软的沙滩上,望着许多河流的入海口涛涛不绝,当然林迎辉一定坐在她的身边。

 

他们这样各自梦想着,直到那一天夕阳有点忧伤地把手放在他俩的肩上。

“春天,河就宽了。”

“水也跑得起劲。”

“那我们也跑吧!”陈雪依望着他,感到大海的气息正扑面而来,她似乎看到了大海边他俩的身影,兴奋得热泪盈眶了。“我爸己经答应要送我去上海读洋学了。”

“上海?为什么是上海?”林迎辉从自己的遐想中回过头来,望着她,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陈雪依没有理睬他的诧异,望着波光闪闪的河水说:“上海有洋学堂、有大医院、有大教堂、还有大海,反正什么都有!当然去上海了。”

“什么都有我们还去干吗?我想去山区!因为那儿什么都没有。雪依,我想了好多年了,常常做梦,都是那些又穷又病的人,他们什么都没有。没有人为他们看病,没有人告诉他们耶稣,也没有人教他们的娃写字。我已经在梦中答应他们了,他们都等着我呢!”林迎辉热烈地望着上游阳光射来的方向,“再说,我也不喜欢城市,我喜欢山里的穷人,他们和天和山一样纯朴,他们是上帝要请到天国去赴宴的人。雪依,跟我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他们,看看大山,看看这河的发源地。我真是渴望辉煌,渴望把一个光芒的生命去送给需要的人,渴望用手去擦干他们的眼泪。我渴望……象我的主耶稣那样生活。”林迎辉越说越激动,好象一切就在眼前。他觉得自己充满了献身的渴望。

“可是……

陈雪依想说自己只是个平平凡凡的女孩子,对爱、对人生只有一个小小的梦,就是想和自己爱的人过一份安安静静的梦中生活。可是想想迎辉那光灿灿的梦,终究没能说。她看着河水,河水沉静地涌动着,波光变成越来越浓的金红色。她不由地去想迎辉的梦,想象着那种散发光芒的生命形式,就格外地感到了软弱,一种在辉煌面前的软弱。她很自然地理解了自己的软弱,可是心里却觉得不舒服。想对迎辉也对自己解释几句,又无从说起,觉得也不必。这样犹豫着反倒生了气,嘟了嘴遛出一句:“我就是想去上海!”

“为什么是上海呢?那么远。”林迎辉看着陈雪依的样子,知道她肯定是不会跟他去了,但总还是有点不甘心。

“我只是喜欢这个城市的名字。”陈雪依想着上海的一切,刚才一瞬的不快就杳无痕迹了。

林迎辉叹了口气,看了陈雪依一阵,又看了河水一阵。想想逆流而上的行程;想想自己象束光似地照进那些贫苦人黑黢黢的家,照亮他们忧愁的脸面;想着山里娃儿脏黑的小手被他在溪水里洗干净,心里不由地涌起一种激情。随后轻快地笑了,拉起雪依的手说:“那你去上海吧!我五年后就去找你结婚。”

陈雪依有点依恋地看了看他,随即也就笑了。“我们还是回这里结婚,就在村头的小教堂。你别忘了新的留声机!”

“山区是没有的,我去上海接你,然后买了新机子一起回来。放心了吧?!”

……

林迎辉和陈雪依又开始热热烈烈地说起来,他们觉得五年后的事好象也就是明天,甚至一辈子的事都不远。十六岁,真是充满热情、充满自信、又充满梦想的年龄。他们轻轻松松地一起向村里走去,手拉着手,各自说着各自的梦。将落的晚霞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好象是河流不愿他们离开似的。

 

 

“那年我们都是十六岁,觉得五年实在不算长,命运就象十根指头般被我们随意安排着。河水也许是明白的,只是它和上帝一样尊重了人的选择。”

下午的太阳泛出了些许红晕,映在她的脸上,村里有几家己升起了袅袅的炊烟,她回头望了一眼又继续说:

“后来我沿河到了海边,又坐海船去上海。在海边等着换船的那几天我总是去看海,读到圣经上的一段话,‘那人独居不好,我要为他造一个配偶帮助他……因此,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当时就觉得自己不该离开他,可又想反正还没结婚,用五年时间完一个梦也非奢侈。最后还是坐上了海船。”

“那后来呢?五年后他来找你了吗?”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远远村口向这里走来一个人,脸上就泛起了一朵微笑。回头对我说:“今晚你住我家,我再讲以后的事。现在我们回去吧,是晚饭的时候了。”

“那么早?是他来找你了?”我也看见了过来的人,个子很高,儒雅中带着军人的气质,不过背有点驼,穿了件农民的老蓝布薄棉袄。我就向她玩皮地笑了笑,说:“你去吧!我还想在河边坐坐。”

她的脸更红了些,象少女般羞涩。“他可能是有事要商量,那你坐着,我先回去弄饭,一会回来喊你。”她站起来迎着远远的来人走了几步,又回头来叮嘱说:“我去弄饭,你千万别走啊!”

我笑着点头。“放心吧!进士小姐,我这人皮厚得很,不会走的。何况还要听你的故事呢!”

他们走了,我望着他俩的背影,心中一片茫然,我不知道在我年过半百以后谁会走在我的身旁?我想着那个城市,那里面众多的爱人与情人们,我把他们一个个地想过来,最后看见的是郁郁独行的自己。

生活中似乎充满了爱情,没有等待只有欢聚,没有分离只有转换。我的爱情生活好象一件沉重的十八世纪的礼服,无情地压迫着虚弱的灵魂。可是我仍不停地在爱情场中跳舞,穿着谎言的红舞鞋,疲惫、厌倦,但又不敢停下来,不敢去坐那张冷板凳。河水的声音有节奏地歌咏着,好象华尔兹的舞曲,我的耳边一再地回旋着《交换舞伴》的旋律,悲哀着世上是否有一个人能做我永远的伴侣。

波光散发着越来越热烈的辉煌,我却己病弱得不能跨入,它的辉煌似乎对我毫无益处,只是更映出了我的暗淡。三十未到,似乎就己过完了整个人生。因混乱而早熟,因早熟而悲哀。不知道下面的日子还有多长,象是被判了无期徒刑。

我在河流的面前回朔着自己的爱情。穿过酒巴,穿过情人;穿过同床异梦,又穿过拥挤的新房;穿过争吵与冷战,也穿过花前月下,却发现从没有一个深情的诺言发自心灵又坚守与心灵。我的潇洒在河流的面前变的空茫,苦恼也在河流面前变得虚飘,生命好象一片浮萍飘在死水上,等着渐渐腐烂,一点点融入淤泥。我突然觉得自己不该逃出那个城市,一分钟也不该,千疮百孔的心灵只能浸泡在麻醉剂中。离开了那个充满大麻与酒精的城市,我就象一条跳出污水沟的小鱼,必定干死在太阳下,谁又会来把我放进河流里去呢。

想站起身来,逃避这河流的光芒,也逃避这河流前的爱情。可是那对身影却象一只巨大温暖的手般压在我的肩上。四十多年了,他们那爱与生命的河流是如何流过战争、流过酷寒、流过城市、也流过旷野的?我确实渴望着流动,但又无法理解这流动。

当雪婶又坐到我身边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面对也有了一点悲壮的光芒。

 

     “到上海后我就有些后悔,离开河流以后我感到枯干。上海没有象这样流动的河,也看不到一片完完整整的天。甚至,甚至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安静静和上帝说话的海边。上海的海水混浊发黄,根本不能算海,真不知道它为什么要叫‘上海’。我并没能生活在梦中,我没能常常坐在大海边与上帝说话,倒是缩在女生宿舍的帐子里跟他无言以对。脂粉的香气常常混乱着我的默想,不过渐渐也就习惯了,不再象开始时那样呼吸不畅了。”

“五年后他来了吗?”

“到上海三年后,我收到一封家里转来的信。信是他的,说他很想念我,决定要来看我,还说了许多山里的事,说了那个施洗的婚礼……

“施洗的婚礼?听着就很美,是怎么回事?”我渴望地问,脑子里面涌现着那些鸟鸣宛转的林子、小径尽头的农舍、和被映成碧蓝的小河,那清彻的水流令我十分地渴望。

“林迎辉在山区的三年里除了行医、传道,他最热衷的就是替人主办婚礼。”

“怎么可能?他自己还没结婚呢?”

“是啊!他说山里人十分纯朴,祖祖辈辈没有医生去过那儿,也没有识文断字的,就把他当成了神仙。他再三地向他们解释,最后他们也不肯接受他是个与他们一样的人。他们并不相信他所传的那个外国的耶稣,但都相信他、尊敬他,都想让他主婚并祝福。开始他总是尽量地躲开,后来他实在是不忍推拒山民们的热诚,也是被那些热烈美好的婚礼所吸引,就不躲了。他几乎是每次都去为新人们祝福,山区的婚礼竟成了他流动的礼拜堂。他常常要翻山越岭地走上大半天,去参加一个婚礼。他说他独自一个人走着那些山路时,就想着那里有一群山民在等着他把上帝、把永生去带给他们。而当他翻山越岭地往回走的时候,他都在想我,想我们的婚礼。”

斜阳多情地搭在远处的山脊上,也搭在了我和雪婶的肩上。在飘动的晚霞中我好象看见了那个在山林中走着的年青传道人,看见了他脸上的热诚,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爱情。“那施洗的婚礼是怎么回事?”我问。

“那个山区听过福音的人越来越多,许多年青人都想有个在神面前立约的婚礼,但却都不敢公开接受洗礼。直到有一个被迎辉救了的姑娘和跟着迎辉学医的孤儿山娃子相爱了,他们决定让林迎辉为他们在溪边施洗并主婚。那次去的人很多,山民们跑这么远的路来都是为了看一眼那个姑娘。那个姑娘长得非常美,是从山外什么地方跑进来的,山民们发现她时她已经疯了。许多年来,她东家一口、西家一口的吃着。安静的时候很乖巧,还给供她饭的人家做做针线活,可一发起疯来就会脱了衣服跑到冰冷的河溪里去洗澡。山民们都很可怜她,但也有些坏心的人常去做弄她。山民们给了她一些很厚的麻布,让她订成撕不烂、脱不掉的内衣穿在身上,她常常在夜深的时候想去溪水边,借着月光洗一洗自己磨肿磨烂的皮肤,但她听人说过自己疯时的情景,就不敢靠近水去。

迎辉是被山娃子拉去找她的,路上山娃子说她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他们遇见她时,正在那条后来施洗的溪流边。她身上的麻布衣被撕得有点褴缕,赤裸着肌肤被石块荆棘刮出许多血道,她在溪水里跑来跑去,哭着又笑着。当她看见林迎辉的时候,她突然跑过来抓住他说:‘我恨你!你不是我爹,我没有爹!’她那样绝望地笑着,又转为狰狞仇恨的笑,她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后跑开去,发出受伤的狼一般的哀嚎声。山娃子吓得拉着迎辉就要跑,迎辉心里也是直打鼓,但却不忍就这样走掉,他想着耶稣赶鬼医病的故事,却还是觉得没什么勇气。他终于还是没有走开,他低着头跪在那里不停地向上帝祷告,他祷告的时候想到了家乡的那条河流,和那河边的雪依,他的祷告更迫切了,他忍不住地为这个女孩的婚礼祷告。

林迎辉祷告了多久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天色从清晨己近了黄昏,也不知道远远地围了许多山民,甚至不知道那个疯女孩走了没有。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女孩正远远地对着他坐在溪水边,霞光布满了她的四周。当他走近她时,她对他说:‘我有了一个天上的爹,他永远都对我好。是吗?’林迎辉流着泪拼命地点头,但却不知道她是怎么明白的。

回去的路上山娃子无限向往地说:‘她真美!我要娶她。’女孩病好了以后再也没有提过自己的家和生父,只是说自己和山娃子一样是个孤儿。半年后,这两个年轻人相爱并要成家了,他们在那溪边盖了一所小屋子,他们的施洗和婚礼同时举行。两个新人从那清彻见底的溪水中站起时,都哭了。男的望着那女的哭,而女的却望着天哭。说看见天上有扇门开了,他们的老爹正坐在那里等着他们拜高堂呢。那个婚礼真是完美而动人,在山村传统的婚礼上,林迎辉情不自禁地哼起了那首结婚进行曲,山民们不知道他在唱什么,却都一时静了下来,只有鸟声和水声在为他伴奏。他在心中暗暗地对远在上海的恋人说:‘我们结婚吧。’”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哭了起来,雪婶就停了下来静静地等着我。哭了一会后,觉得自己的那种污浊感轻松了许多,侧头去摧雪婶继续说时,发现她的眼里也是晶亮晶亮的。

“迎辉信里说的真是很动人,我也就忍不住地去想那婚礼。三年来他的梦没有暗淡,反而因丰富与真实的加入更灿烂了,我就有些为自己的梦伤感。虽然那时我已经适应了城市的生活,书籍和图书馆为我构起了新的梦,但我还是为他的话心动,想去看看他的山水,去看看他的梦。我爸的信上说,这信因战乱转来晚了,也许我收到信的时候,他已经到上海了。那些日子我就特别紧张,总觉得有人在喊我,常常走着路就突然回头,不敢乱跑,尽量呆在宿舍看书。书没看进去,却总是跑到窗外或门外看,但总是什么都没有。一天一天,一周一周,一个月又一个月,写信回去问,爸爸说家里也没有他的消息。”

“你当时心里是不是很埋怨他?”

“也许吧?但我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天天都是拼命地祷告,否则一分钟也等不下去。那段日子真是只有神在我身边,等待好象把我和上海这个城市隔开了。这样等待了四年,这四年中整个中国都在打仗,无数个家庭妻离子别,我的笔写了许许多多的离别与等待。四年后我真的成了个作家,只是它己不是我的梦了,它不过是我等待的副产品。我那时才明白,相爱的人要合为一体。我无数次的在笔下构想着婚约与婚礼,而我的婚礼却是杳无音讯,但它却越来越在心中熬炼得纯净了。我充满信心地等待与祈祷着,直到那封信。”

“是他的信?”

“是我爸转来的一封同村当兵人的家信。说是在一次战役中,他们部队去支援一个高地,到的时候那里已经弹尽粮绝,官兵全部阵亡。收拾战场时,他发现了一个挎包,打开才知道是林迎辉的,还有一封给我的信,就寄回家让转给我。爸爸和林爸都给我写了信,对我说天上将见到他,但我还是不能接受,也不知道下面漫长的岁月在地上干什么。我天天哭着问上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安排,但他什么也没对我说。那时我觉得自己信仰中的爱与永恒真是很遥远,似乎帮不上太大的忙,但除了它们又什么都没有了。”

陈雪依望着河水的面容染着昔日的忧愁与绝望,她的眼睛凝视着河水,却似乎并未发现河水己随着天色越来越暗了。

“我当时甚至很想投入恋爱与结婚,但是我又渴望着与他有个清清洁洁的婚礼,那怕是在天上。对天堂的信仰在那时显得十分沉重,但若不是它的沉重,我的生命就不知会飘向哪里了。”

 

 

     这是解放战争进入尾声时,在内蒙战区的一个小山岗上。林迎辉正在给陈雪依写信。

     这四年里整个中国被战火蹂躏着,他的生活动荡迁移,身不由己,根本无法与雪依联系。但今天他一定要写这封信,即使它将如前几封一样不知最后去了哪里,他也必须写,因为也许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整个连队的人几乎都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一场恶战,死亡的阴影笼罩着这里。战壕里的人出奇地安静,战壕外初春的草原散发着宁静的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辽阔的蓝天上有一只鹰在盘旋着,忽而腾飞,忽而俯冲,那样自由地展现着生命的力与美。战壕里许多双眼睛正默默地看着它,跟随着它的飞翔。

当林迎辉抬头看到那只鹰又看到战友们眼神里的渴望与恐惧时,有个声音在他心里说:他们将要死了!

是的!他们将要死了,也许只是几个小时甚至更短的时间后,这些眼睛就将永久地闭上,渴望与恐惧都将随着他们沉下去,向无底的深渊沉下去。如果我再去对他们说一遍天堂,如果我现在再去向他们问一声“你要不要接受耶稣,得着永恒”。也许他们会收起那惯常的嘲笑,也许他们就得着了永恒的生命;也许他们就不会沉向那黑暗;也许他们今晚就会与耶稣相聚在乐园……

林迎辉这样想着,手上的笔却仍没有离开信纸。他心中实在无法忍受没有告诉雪依一切就永远地离开她。他在心中对上帝祷告着:神啊,我只要一会,就一会,让我把信写完。让我告诉雪依我对她的爱;告诉她我一直在努力地迈向我们的婚礼;告诉她我一直在往她那里去;告诉她我一直悔恨十六岁时的分离;告诉她将来我不会再离开她。如果有将来的话,我会珍惜相聚超过珍惜自己的梦。我只需要一会,只要一会,然后我就去做你所呼召我去做的。

……

四年前林迎辉给家里写了那封信后就离开了那个叫狗尾山的地方,他对那些跟着他恋恋不舍的娃子说要给他们带一个教书的阿姨来,还有五颜六色的笔和白白的纸。可是等他坐船、乘车地来到皖南一带时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小镇上正有一家小户人家在办婚礼,他跟着看热闹的人挤在张灯结彩的院门外等着花轿。新娘来了,刚跨过火盘入了礼堂,司仪一拜天地还没喊出口,外面就骚动起来。喊着抓丁的来了,许多人一哄而散,没走的也悄悄地挤出了礼堂,在院子里看着,随时准备遛走。原来这个新郎早就被抽了丁,一直躲在外面不敢回来,老人抱孙子心切,给镇上管事的塞了钱,让他今天回来结婚,没想到今天抓丁的还是来了。老人哭着跪在那里求他行个好,那怕是过了今晚,让儿子留个根再走。管事的收了他们的钱,也有点不忍心,但还是说自己做不了主,今天部队上来了长官,人数凑不齐就要把他带走。

老人抱出了家里所有的好东西求管事的高抬贵手,新娘子也摘下了所有的首饰跪着求他。管事的向四周看了看说:‘众位乡邻,咱家在这镇上也有年头了,以后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不是我这人没人性,我也实在是没办法。有谁愿意顶他的,我就睁一眼闭一眼了。’他这话一说新郎一家和围着的人都低了头,只有新娘子的目光还在绝望而又期盼地看着。林迎辉觉得她好象就只盯着他一人在看,而她的眼睛与雪依又是这样地相象,他真是不忍心这个与雪依非常相像的穿着嫁衣的女子在她的婚礼失去新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又说了什么,当他看着那一家人跪在他脚前泣不成声时,他知道他的婚礼又飘远了,以至看不见了。

当他被人拉着跨出那院门的时候,他对那个拉着他衣襟不放的新娘子说:‘回去拜天地吧!结婚了多生几个孩子。’那新娘子顾不上害羞,拼命地点头。问他:‘恩人贵姓?我们第一个孩子要跟你姓。’林迎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姓林。’他心里真是很渴望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林迎辉替人被抓了丁,后来也常有些后悔,但想着一个婚礼能因此进行下去就觉得自己并没有别的选择。他就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想雪依,又想想那个与雪依相像的新娘子,想着他们幸福的夫妻生活,想着他们许许多多的孩子,心里得了不少的安慰。

在部队里林迎辉的枪法不错,却没立上什么大战功。别人都笑他怕死,他也就默认了。其实他知道自己不怕死亡,但就是没法下狠劲端起机枪扫射,总忘不了面对的是人。最后也升了点官,主要是靠负伤换来的。

当兵的生活使他的信仰与灵魂被撕裂着。他和部队里另外几个基督徒组织了一个小小的聚会,查经、祷告。但常常是刚刚安静在超越的平安中,又接到了战斗的命令。下次聚会时或许就少了一两个,但也会有新的人来。他们从不搞追思礼拜,因为太频繁了。每次上战场时,他都忍不住去想到十字架上的耶稣,想他悲悯注视的眼睛,只是他还是得去杀人,杀人是一个士兵的职责。这样的时候他就会饥渴地思念家乡的河流,思念斜阳下河流旁的爱情,然而他还是得举枪杀人,因为战友的血流在身旁。爱与仇恨就这样一天天地撕裂着他。二年后他当了解放军的战俘,然后当了解放军战士。生活却没有变,还是开枪,还是思念着河流与爱情。

……

信终于写完了,林迎辉匆匆地把信放进挎包里,心中默祷着陈雪依能看见这封信。然后他抬起头来准备去做上帝要他做的事,可是死亡却毫无耐心地来了。那一天的清晨,命运没有给予他兼顾爱情与使命的机会。将来一生都无法弥补那个清晨所留给他的自责。

仅仅只是一瞬,硝烟就遮蔽了蓝天。仅仅只是一瞬,枪声就代替了宁静。从清晨到午日,从午日到黄昏,枪管都烫软了,人也杀疯了。在那次战斗中,林迎辉出奇的勇猛。他没有觉得自己在杀人,只是拚命地想救人,救他的战友,救刚才那些望着雄鹰的眼睛。他要它们都睁着,而不是闭上,他渴望着它们能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可是人一个个地在他的面前倒下,眼睛一双双地在他的呼喊中闭上,血染红了天地,染红了他。在人类彼此的仇杀中,苍天沉默无语。

当枪声渐渐稀少,人声也零落了,当那些熟悉的眼睛和灵魂都沉入黑暗的静默后,林迎辉才猛然想起问自己今天杀了多少个人。他颓然地跪倒在血染的焦土上,盼望自己这有罪的生命就在此刻结束。象是回应他的盼望,大炮声隆隆地响起,雨点般向小山包倾倒。突然,身边的巨石被炸开,向他倒下来。林迎辉被气浪震昏了过去,在失去知觉前他看到了那条河,河里有许多呼救的人被水冲走,他想跑去救他们,但身体一动都不能动。他没有看见雪依,却看见血一般的河水从河床里泛滥出来,天地都红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寂静,巨石侧部的凹形正好把他罩在里面,成了一块名符其实的保险石。血和泪都在脸上流着,他不明白为什么神还要顾念背逆的他。他曾无数次的渴望在生命中遇见神迹,可是此刻他面对上帝神奇的救护却羞愧落泪,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最不配看见神迹的时刻。在天边最后的一缕晚霞中,他看见了他们的眼睛,那些未能得救的灵魂的眼睛,那些眼睛中的渴望与绝望。他看着它们沉入茫茫的黑暗,他的心被压成了薄片,碎裂。远处隐约的冲锋号声与他己毫无关系。林迎辉再次坠入昏迷之前,他向那创造生命者忏悔,求他赦免自己对灵魂的轻忽。

增援部队打扫战场时没有发现巨石下的林迎辉,两天后几个牧民发现了他,他在他们蒙古包中养伤的时候决定不再回部队了。他就在那些蒙古包里传讲着耶稣,传讲着天堂与永生。他很想去上海找陈雪依,但又无法离开这里,那些沉没进这块土地里的灵魂使他不能离开,每个晚上他都会看见那些眼睛。

新中国很快就成立了,部队也找到了他,那次战斗留在他身上的弹片为他换来了军功章和官衔。而这弹片也在他的灵魂中不断地提醒着他,他的生命是属于上帝的,是属于那些期待拯救的灵魂的。刚刚升了营长的他提出要去地方工作,但未获批。最后终于因他的要求调到医院去工作了,虽然还是在部队,但他总算可以不再杀人而是救人了。因着他原有的医术,他很快得到了医院领导的赏识,可惜他政治上一点不追求,白费了他们的苦心。

到第二年的春天,林迎辉终于和仍在上海的陈雪依联系上了。俩人说定了日子回老家结婚,但是当陈雪依抱着一台崭新的留声机回来的时候,林迎辉己跨过了鸭绿江。陈雪依本来想留在家乡,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让她想起迎辉,河水的声音几乎要让她发疯。她也想过去林迎辉去过的山区,但迎辉不在,她觉得自己完全没有了力量,最后她还是回了上海。临走的那天傍晚,她把留声机抱到河边,不断地发着那支结婚进行曲,她流着泪在河流前,在天地间把自己嫁给了他。

而此刻,林迎辉正在炮火和鲜血中。死亡不断地从他的手中夺去生命,他只能为他们祷告,他不顾一切地向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战士传讲着天国的福音,传讲着救主耶稣。他心中对天堂的信念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切、坚定。他象一个救生艇上的勇士,尽力打捞着尚未没入死亡的生命,他真的相信将来会在天国中见着他们。这令许多人大惑不解,也有人因他的认真而怀疑他的神经与头脑,更有那阶级觉悟高的就提高了警惕,但战争使一切都淡化了。在生命的存亡面前,阶级的理念变得十分模糊。林迎辉救了许多人,其中不乏大官,于是当部队从朝鲜凯旋归来的时候,林迎辉己经是团级军医了。

林迎辉从朝鲜战场回来后的第二年约陈雪依回去结婚,但到秋天的时候部队开始了整风运动,他的信仰问题被提了出来,虽然有受过他救命之恩的大领导保他,他还是受到了隔离审查。他给雪依去信时还是很乐观,认为自己没干什么坏事,查清楚就好了,共产党不会冤枉人。他约雪依春节时回家,以后就再没了他的信。几个月后,陈雪依还是在飘飘的白雪中回到了那条河流边。

白雪覆盖了两岸也覆盖了河流,冰封的河面上看不见渡船,也看不见波光鳞鳞的水流。银装的世界被残阳淡淡的血色映着,凄美而圣洁。

陈雪依回来几天了,关于迎辉的消息一点都没有,今天是大年三十,明天就是他俩订的结婚日子。他在哪里呢?陈雪依在冰封的河边徘徊着,希望他会突然出现在面前。有几个人从村里走来,一个好象是爸爸,另一个瘦瘦的显然是林爸,他的身影很象迎辉,只是略矮了些。他们旁边还有一个人,雪依多么希望那是迎辉啊,但他显然不是。她看着他们走过来,心中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他们也看见了她,俩个人站住了,只有那个陌生人走过来。

“我是林医生的战友,他……”来人胖胖的脸被冻的通红,眼睛左右看着,匆匆地从陈雪依脸上扫过。

“他回不来了?”

“嗯!”

“我可以去看他吗?”

那人尴尬地看着她,脸更红了,好象自己干了什么错事。陈雪依看着就明白了,颤着声音又问:“抓起来了?”

“嗯!”那人好象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然后又猛吸一口气,快速地说下去,似乎生怕一有停息,就会被对面这个女人的问话或是眼泪弄得没有勇气说完。

“林医生是年前被正式判刑的,我们都没想到。领导上和同志们都觉得他是个好人,但谁也救不了他。他的罪名太多了,说他解放战争时当了逃兵,不回部队,却在内蒙传道。抗美援朝时又在战地瓦解军心,让革命战士牺牲的时候没有保持革命斗志,幻想着封建迷信的天堂。政治部定他是以西方帝国主义思想腐蚀士兵,动摇军心。是个深藏多年的国民党间谍。所以,所以判了他二十年。他被带离我们医院的前夜是我看审他,他悄悄给了我这封信,让我一定在初一之前送到这里。他说初一你会等他结婚,他让你不要等了。后来我们也不知道他被转到那个监狱了。”

陈雪依从他手中接过信,努力保持着镇定,模模糊糊地听他一再抱歉着。“我一直在犹豫,不敢送这封信。昨天到了这里还是不敢来,但陈医生是个好人,我不能辜负了他。只是让你久等了……真对不起……

他的声音远远地飘着,听不真切。雪依不知道他是怎么走的,自己又说了什么,只是终于熬到又只剩下她自己和这冰封的河水时,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她在冰封的河上奔跑着,在心里疯狂地呼喊着迎辉的名字,呼喊着:“迎辉,我在等你结婚!”

她甚至没有去看林迎辉的信,她知道他会说什么,但她怎么能不等待他呢?可是这二十年,二十年啊!又该如何等待呢?当她终于跌倒在冰封的河上时,她把脸深深的埋在雪里,她问上帝,能不能就在此刻接走她?她对那创造万有又充满万有的神说,她实在没有勇气一个人活下去,因为生命对于她己经毫无意义。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冰封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呢?难道她的爱情能穿过这二十年的岁月吗?

她的眼泪一滴滴融进白雪,她滚烫的脸越埋越深。突然,她看见了水流,看见了那流动着的河,看见了那冰封下的流动的生命。她的眼睛睁大了紧贴在冰面上,盯着那水流,盯着那在冰层下流动的生命。“给人生命的神啊,你是在借这水流对我说话吗?你是在告诉我生命的力量吗?你是要我如这河水般奔流,永不弃绝生命吗?”好象是在回应她的祷告,一条小鱼在水中游过来,她看着它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第一次体会着生命的可贵与意义,第一次获得了对生命的真实信心。

 

 

陈雪依回到了上海,她感到自己里面被冰层下的水流改变了,被那条在冰层下游动的小鱼改变了。那年她正好三十岁,生命对于她来说不再是单纯的等待,不再是被动地等待一次不知命运何时会送来的婚礼,而是去完成它,用整个一生去完成爱,完成爱的光芒与圣洁。上海灰蒙蒙的天和人,上海贫血的街道与房屋,都向她睁大了渴望的眼睛。弄堂里的争吵,报纸上的虚夸,无不向她呼喊着:真实与爱。

一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整个上海在她的下面,大张着灰白干枯的口。她象一只朝霞中飞出来的大鸟,或者就是朝阳的光芒,在城市的上空盘旋着,焦急地盘旋、呼喊。城里的人都低着头,无意义地匆匆来去,彼此冷漠而仇恨。她看见他们每一个人都独自躲在自己的蜗牛壳里偷偷疗伤,然后又终日地穿着盔甲彼此碰撞。她看见他们饮着“绝望”,啃着“仇恨”,灵魂却在心井里哇哇地哭喊着“爱”。她看见城里贴满了“爱”的广告,日日更新,有的被撕来用一用,有的就在风雨中破裂着口嘲笑自己。她呼喊,竭力地大声呼喊着,盼望他们能抬头看一看霞光,看一看宇宙之中永存的爱,但是没有人能听见她的声音。

最后,她奋不顾身地扑下去,带着一身光耀的羽毛,带着燃烧的爱火,飞扑下去。渴望把这个城市烧出色彩,渴望把人心烧出热情,渴望把生命烧出爱情。当她飞冲下去的时候,四周的空气越来越寒冷,她美丽的羽毛一根根暗淡脱落,她庞大的朝霞般的火焰也一点点熄灭了。当她即将扑入一条幽黑阴冷的弄堂时,她只剩一点点火苗在心里喘息着,她痛苦地想到自己不可能点燃这个湿冷的世界,而只能成为陪葬。而她正要放弃时,却有一个声音从天上传来:“爱是永不止息。”

她在那声音的震动中醒来,轻轻的然而坚定的对自己说:爱是永不止息。

从那个晚上起,陈雪依的生命目的不再是狭义的她与林迎辉的爱情,而是更广义的“爱”。而这“爱”的核心是那河流边的爱情还是冰河中的水流与小鱼呢?我不知道,我想她本人也未必清楚。但我相信那支神圣的结婚进行曲,那小教堂里十字架下爱的盟约,因她一生的向往而成了她一生的旋律。

头二年还是她不断地设法打听着林迎辉的消息,听到一点并不确实的消息就翻山越岭地赶过去,但每一次都扑了个空。她曾在暴雨中无遮无盖地趟着水走,她曾在烈日的灼烤下行走于戈壁,她曾在茫茫雪原上足印孤单。每一次她都呼问着她的上帝:为什么你不让我去见一面?上帝都没有问答,只是让她想起那条鱼,那个梦。她总是象重新得力似地决心去把“小爱”变成“大爱”。然而下一次,一个不确实的消息又会把她引入从狂喜到绝望的奔波,而那在她外面也在她里面的神,也没有一次忍心不在她绝望的时候拥抱她。迷路山林时的溪流与小鱼,戈壁上的骆驼刺与小红花,还有雪原上的飞鸟与饮烟,无不是他的声音与臂膀。

最让陈雪依难忘的是在一列西去的火车上,她的钱夹被偷了,查票时因无票而被那个女列车员大大地羞辱了一番。她不堪忍受,据理力争,一定要说清是小偷偷去了车票。最后她还是掏出缝在内衣里的钱补了罚票,他们却不让她补到她要去的地方,到一个小站就把她赶了下去,说是因为她污蔑劳动人民的道德觉悟。她坐在小站月台边的石条凳上,又冷又饿也没有足够的钱再买车票,心里生出对这个世界的忿恨来。这时她看见一个卖瓜子香烟的农村小女孩,被辱骂着从又小又破的候车室里赶出来。她正在气愤着,就走上去想帮她说几句,那女孩却一把拉了她就走,走远了才说:“有什么可说的,明天还要来卖东西呢。”

那天晚上女孩带陈雪依回了家,她们家有一个总是不停咳嗽的老头,还有另外两个更小的女孩子和一个不会走路的小男孩,她们都叫他傻娃。当她问到他们父母时,才知道这四个孩子都是弃儿。老头一辈子娶了两个媳妇都早早死了,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心死了似地赖活着,直到在路边拣了个女婴。从此老头起早贪黑地干,除了在队里出工还跑到铁路边拣破烂,拉扯着这个拣来的女孩。后来别人拣到的也送了来,老头都收着,日子也就越来越艰辛了。

第二天清晨,老头送陈雪依上火车,她一个劲地说一回上海就把钱寄回来。老头也不推辞,只说不用着急,那钱是慢慢存起来给孩子看病的。临上车时陈雪依问老头苦不苦,老头那榆木似的皱巴脸竟松了松,露出些笑意说:“有他们让我掂着呢,就不苦了。”

 

新中国的运动越来越频繁,她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多地被关进监狱,她总是非常热情地去探望他们,渴望把更多的爱与笑容留在铁窗里面。不知道是否因着林迎辉,但其中一定有他的原因,陈雪依每晚都热烈地向上帝祷告着:给我机会,使用我,让我把爱更多地送给铁窗里的人。

这样的机会就真的来了,但当她面对的时候却并不轻松。当时有一些海外的基督徒筹了一笔款子,想帮助正在受逼迫的人和家庭,款子已经汇到了香港,但大陆的基督徒竟没有人敢接受。因为都知道谁接受这笔款子,谁就有了“间谍”、“特务”,等里通外国的嫌疑,这个罪名就不仅仅是信仰问题了。

陈雪依是在上海教会一个资深的长老家里知道这事的,那是一次秘密的聚会,在场的有七八个人。长老说完这事后,一片沉默,针落在地上都听的见。许久那个长老才嘟嘟嚷嚷地说:“孩子……老婆……教会工作……”他吞吞吐吐地说了一阵,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谁都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这么吃力地说着,其余的人都在为他也为自己痛苦。终于他突然停了下来,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所有的人也都低着头,没有一个敢看另一个的。那一刻,陈雪依看见了遍地都在黑暗中的十字架,看见了十字架下沉默低垂的头。她想抬起头来,但又抬不起来。

很久,很久,时间好象停在了那一刻。终于那个长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是惧怕!”他的脸上老泪纵横,“我可以是怯弱、没有勇气的那一个,但我不能是说谎的那一个,我向你们也向我的主坦白,我是惧怕。”没有一个人敢去看他,眼泪无声地流着,他们为自己哭泣,为那伟大的信仰竟然住在如此软弱的肉体中哭泣。那一刻,上帝在他们中间,与他们同哭并且爱着他们。

人一个个默然地离开了那间屋子。陈雪依清楚地感受着上帝的同在,也感受着他的心情,她相信这些垂着头的人必成为明天的勇士,她也相信自己必成为明天的勇士。然而今天呢?她无法站起身来随人们走开,一双眼睛在灵魂的深处盯牢了她,今天是她的日子。

她象那条小鱼般,在冰封的河面下选择了游动,谈不上伟大,也谈不上甘心牺牲自己,只是为了保持生命。生命在于运动,生命在于活出生命。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热烈,她感到自己的生命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实在、平安与喜乐,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全无惧怕,并充满了勇气与活力。每时每刻她都在感谢造物主,感谢他所赐的活着的生命。

钱从各种渠道不断地到她手中,名单和地址也由不同的人递给了她,但奇怪的就是没有林迎辉的消息。写作己彻底停了下来,她每天都在买食物、寄包裹,寄包裹、买食物。当时正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邮局不准向城市以外的地方寄食物。政府说,食物从农村运来,不允许又寄往农村,徒然往返运输,尤其禁止寄往劳改单位。邮局对包裹的检查非常严格,陈雪依每次去邮局都要带两个包,一样颜色,一样形状,一样份量。先把一个未装食品的包裹给邮局检查,待检查完后,又借着缝包皮布趁人多调包,把食物寄出去。为了怕人发现,她每天都要跑几个不同的邮局,最后全上海以及郊区的大小邮局都被她跑遍了。

每次这样冒着风险寄出食品后,她心里都是又宽慰又有些难过,因为她觉得自己毕竟是做了欺瞒的事。但她想着那一双双拆开包裹的手,想着那欣喜的眼睛,她还是天天为这事奔跑着。但同时她也平静地等待着被发现后将临到的惩罚,她不打算逃避也不想以谎言来否认自己所做的。许多人仅仅因为寄东西,而以“同情反革命分子”的罪被抓了。可危险总是与陈雪依擦肩而过,她的工作竟不可思义地持续了八个年头。

陈雪依不知道给多少人寄过包裹,也没有去数算寄了多少个包裹。包裹里,她总是认认真真地写上一句话:“爱是恒久忍耐。”署名总是:“爱你的”。于是一年又一年,监狱中许多人知道这么一种包裹,他们悄悄地称它为“恒久忍耐包”。这包裹不知帮助了多少人在黑暗的囚牢中坚守着信仰,坚守着对“爱”的盼望。其中一个就是王存恩。

王存恩原名叫王存志,大学里的哲学老师,运动初期对一片红的马列主义教育提了些看法,被关进监狱。在狱中他接触了几个基督徒,觉得他们人真是不错,只是为了迷信坐监实在愚极。但不管怎么说,基督徒犯人都比刑事犯更让犯人们和看守们喜欢,因为他们不惹事生非。王存志也喜欢他们,他们那祥和、善良的目光使监禁的日子柔和了许多。特别是他得了肝炎以后,他便渴望着他们省下来给他的一点食物,渴望着晚上耳边悄悄的祷告声。食物越来越紧张,劳改农场的强劳动却一点没有减轻,许多壮劳力都在他之前死了。

王志存和一些病弱者被安排去埋死人,那些死人的遗物一包包地堆在仓库里,每隔一段时间,这些包裹就被运走,发还给他们的家属。一次,王存志被派去把仓库里积存的包裹运上小木船。那些包裹一个个在他手中都很轻,非常的轻,好象没有什么,但它们却代表着某个活过的人的全部。那天晚上他想到了不久将面对的死亡。下午的时候,医务室的张狱医看见他,让他给干点私活,他因实在是全身无力就没有答应。他走开后听到他在背后小声地说:“早死晚死都过不了这一冬,还惜什么力。”他没有回头,也不怨张医生,他说的是真话。晚上他想着他的话,想着自己小包里能剩下些什么,想着山里的老父母收到这包裹的情景,想着自己年少得志时的抱负,他由衷地开始惧怕死亡,惧怕生命就这样毫无意义地消失。

那天晚上他呼求着那个据说可以赐生命的爱发怜悯的上帝,他并没有指望他真的愿意救自己,因为他不是在为他坐监,也从没为他做过什么,只是他需要一个上帝让他把恐惧倒在他面前。但上帝的手却意外地临到了他,他的肝炎不治而逾了,他逃过了死亡,他的身体越来越好甚至超过得病以前。他的激动和震惊是不可言说的,他决定要向农场提出改名字,把王存志改成王存恩。大家都劝他不要轻举妄动,毕竟他就快熬出去了。连那几个常为他祷告,并为他身上发生的神迹激动得痛哭的基督徒也劝他,等出狱了再改名字。但他那时充满了信心和对上帝的感恩,一时一刻也不能等待,他坚决地说要为主作见证,他笑他们太软弱了。

于是他的名字改为了王存恩。这是他第二次改名字,当年从家乡山沟沟里出来时,他把自己的名字王存福改作了王存志,今天又改为王存恩,他心中决心要保留这个名字直到把上帝给予的生命再交给上帝。这次改名在监狱的领导层里起了大风波,那些与他有接触的基督徒都加了刑,他自己也没能跨出劳改农场的大门,反而进了监狱。他被视为恶劣抵抗改造的典型加判了八年。

服刑的第一年他就后悔了,他哭着对上帝说他可以为他死,为他坐监,但他实在无法忍受饥饿。饥饿对于健壮身体的折磨甚至比对病弱的还要难以忍受,他后悔自己当时太冲动,太意气用事了。饥饿使他觉得一个名字实在不过是标志,何况在监狱里人人都使用代号,没有人在乎他是王存志或王存恩。终于有一天他去求监狱长为他向上面说情,说是愿意把名字改回王存志。一向对他挺和气的监狱长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鄙夷地点了点头。那天晚上他在上帝面前哭泣,甚至觉得他不该在劳改农场救他,他宁愿对上帝无知无识不愿死于今天的背弃,他宁愿死于肉体不愿如今死于心灵。

他内心斗争了将近半个多月后,又去找了监狱长,对他说还是想叫王存恩。老头叹口气点头说:“我根本没报告上面。”王存恩觉得很诧异。那个坚定的老共产党员说:“我喜欢信仰坚定的人,我自己就是这样。”

王存恩觉得他很奇怪,竟然不怕他告发他,但再想想自己现在的身份,当然对一个监狱长形不成威胁。老头又递给他一个包裹,包裹被打开过,里面竟然是许多奶粉、鱼肝油等营养食品。老头说:“我们共产党是要改造你们不是要杀你们,所以我不没收你的包裹。”老头又看了眼包裹里的东西,说:“你没结过婚,竟然有人给你送这些,你父母真是不容易啊!”王存恩知道不会是山里的老父母寄来的,但他怕再节外生枝,什么都不敢说了。

王存恩捧着包裹往外走,越走脚步越迟疑。因为如果分给比较接近的人吃,只怕被报告干部说是“用小恩小惠拉拢人,组织反动集团。”若是一个人吃,一顿吃不完,存放不好必被偷吃光。他正这样想着,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我看还是放我这里稳妥,省得出麻烦,你每个礼拜来拿一次吧。”王存恩赶紧谢了他。以后每个月都有这样一个包裹来,他每周就去老头那里一次,渐渐他们也就熟了。老头这才告诉他,他来说要改名字的那一天就收到了这个邮包,见他那窝囊样他就觉得这人死了也好,便没有给他包裹。他知道这事的那天晚上越想越羞愧,原来上帝知道他的软弱且有预备,可他还是背叛了他。

这包裹持续不断了七年,王存恩每次都以各种借口留下包裹皮,因为那布的反面有一行字:“爱是恒久忍耐”,落款是“爱你的”。七年里的每一个晚上他都对着那几个字发呆,想象着写这字的人。老监狱长也早就发现了那字,他和他一样认为是女人的字迹,当然不可能是他的母亲,他就对他说是自己的未婚妻。老头很被这爱情打动,一再地嘱咐他不要辜负了这么好的女人。七年里的每一个晚上,他想象着她的模样,并不断地向她诉说着。他为了她的那句“爱是恒久忍耐”而常常感动的流泪,他不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女人,竟然能写出这样一句抚摸到他心里去的话。

由于监狱长的帮助,王存恩以改造表现良好而减刑了一年。七年后他走出监狱大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个寄包裹的女人。当他知道陈雪依也在上海,甚至就和他在一个学校并且未婚时,他激动得有点无法自禁了。

那天傍晚他们约在外滩见面,王存恩看着陈雪依从霞光中走来,觉得她美得象个天使,象女神。她一身白色的素衣在晚风中缓缓地飘动着,发梢和衣角都染着晚霞的红晕。那个傍晚他急切地向她诉说着这积存七年的爱情,诉说着她对于他所意味的。他的整个人和灵魂都象被晚霞燃烧着,他情不自禁地把她拥进了怀里。

良久,良久,陈雪依在他的拥抱中一动不动,然后他发现她哭了。她离开他的怀抱后,向他讲述了那条河流边的爱情,讲述了自己等待着的婚礼,讲述了林迎辉。最后她说:“我所寄的包裹都是寄给我爱的那个人的,你收到的不是我的包裹,而是那个爱你的天父给你的。那句抚慰你心灵的话也是他的。”他们最后分手的时候王存恩请她原谅刚才自己的鲁莽,她的微笑遮盖了她的眼泪,说:“谢谢你七年的爱情。”

 

 

如水的月光从窗外流进来,抚摸着大红的缎子被,它被端端正正地放在炕头的木柜上。雪婶和我一人一头地靠在窗的两边,望着挂在半空圆盘似的月亮。

湖蓝色的棉被拥着她,衬得她的脸格外的白,甚至有点儿凄婉,月色抹去了她脸上的沧桑,润白而柔和,使人很难想象她那些年月里的勇敢与坚强。

“我真是很难把你和圣女贞德似的女英雄联系起来。”我望着她,想象着她为爱而行动的身影,想象着她献身的热情,觉得自己十分苍白、虚飘。

她回过头来,脸色在灯光下泛起一抹红晕。“我是个很软弱,很情绪的女人,属世属灵都极幼稚,永远都成不了你想象中的圣女的。”

跟随着她的回忆我们一起走过了这么漫长的岁月,我觉得自己与她已经是心腹老友了,但我还是犹豫再三才问:“那个王存恩或是别的什么男人都没有打动过你?你怎么会忍受得了这二十年的寂寞呢?毕竟你是个女人,你对流逝着的年月毫无惧怕吗?”

陈雪依的手在湖蓝色的被子上颤抖了一下,好象一只被惊动的白鹤,它突然飞起,贴着水面滑翔,翅尖的羽毛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弧形的涟漪。

“圣经上有句话,说‘在爱中全无惧怕’。我想那是一种爱的完全的境界,完全的‘爱’,完全的‘在爱中’。它常常带给我一份沮丧,也同时带给我一份盼望。上帝的爱是完全的,可我却不能保持自己完全的在那里面。我几乎是愿意把一生都完全浸泡在与迎辉的爱里,可这人间的爱情又难完全。”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窗外院墙根下有几只荧火虫在草丛里飞着,很微小的光亮,忽而显出,忽而又没进了草叶间,但它们一直在飞也一直在微微的亮着。

“个性中十分怯弱的我不知为什么被选择来走这条曲曲折折的路,回头一看,这爱情对于我来说已经过于壮烈了。我至今不能忘怀浦江边上的那个拥抱,其实我一生都渴望着躲在一个怀抱里,但我又无法模糊自己对‘完全’的渴慕。

那天离开王存恩后我没有坐车,一步步地往回走,想着自己己经人到四十,一切就都动摇了。在湿湿的夜风里,我好象突然面对了自己日渐衰老的躯体,我特别地想到了孩子,想到自己也许再也没有机会生育了。我好象看到自己女性的子宫如一朵盛开的花,然后一瓣瓣地凋落,我锥心地体会着它的空荡。

那时,我拚命地把河流拉近,拚命地把上帝拉近。但我还是觉得孤独,我孤独地走着,渴望着怀抱。我甚至有点后悔,是的,有点后悔。虽然我当时不知道王存恩一直跟在我后面,但我想即使知道,也还是会选择离开。但我确实很动摇,我渴望怀抱和目光。我渴望自己的盛开与衰老能在一双爱我的眼睛面前,渴望不是白白地盛开,也不是白白的衰退。

我那样地一直想下去,觉得这八年来向这世界付出的爱,向这世界寄出的包裹,都无法填满我里面的空缺。爱真的能不求自己的益处吗?爱真的能不计算人的恶吗?我这样想的时候觉得命运欠了我,觉得全世界都欠了我,觉得爱情也欠了我。我为自己那样的想法十分羞愧,这羞愧连黑夜都无法遮住,但却又控制不住地想下去。”

陈雪依说到这里,美丽细长的眼睛里含着泪,向我苦笑了笑,“你看,人就是这样。不过当时我觉得很不公平,也很不理解,为什么在自己为爱付出了那么多之后,在自己做了那么多善举之后,里面的不完全,或者准确地说是丑陋,被这样无情地凸现在面前。我第一次感到上帝似乎远离了我,感到他似乎拿去了我灵魂的庇护。

就在那一刻,我的里面升起了一首歌,从灵魂很深的里面升起来。‘虽然我的肉体和我的心灵渐渐地衰退,但是神是我心里的力量,是我的福份,直到永远。’先是倾听,然后在心中随着那旋律,最后我竟放声唱了出来。那个夜晚,我领会了他的福份,领会了他的爱,领会了他永远不变的遮盖。

我这样在夜风中走着,穿过一条又一条的马路,一直地往前,好象以色列人跨越一条又一条的河,一直地向着迦南。我在那个晚上相信着前面的迦南,相信着永恒对于生命的意义,相信着爱情的价值。

回到自己住的弄堂时天己薄明,想到那天是礼拜日,却并没有地方可以去崇拜万王之王的上帝。在弄堂口买早点时决定要开始写作,渴望以写作来敬拜造生命的神,来等待生命里的爱情。

走上楼梯的时候我思想着那条河流,竟在水流中看见了他,林迎辉。他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坐在最后一级楼梯上,稀薄的光亮照在他的脸上,好象一些波荡的水流,他的面目有点模糊不清,但我的心却清晰地看见了他,清晰得好象刻进了骨头。”

“他真的来了?还是幻觉?没到二十年?”我激动地打断了她的叙述,急切地问着。何其渴望一段纯真的爱情完美在自己面前,但布置一新的屋子猛然立在我面前,和她的脸一样,含隐着酸涩的沧桑,又焕发着生命的容光。

 

 

林迎辉默默地被带上囚车,默默地去服刑,默默地在狱中过了十年。他被告知不准说他自己是个解放军军官,他顺服地答应了,从不曾向人提说过他自己,但他不可能不提说主耶稣。他坦坦然然地说,也坦坦然然地受罚,这使狱中的犯人和看守都觉得他很可笑。在他刚入狱的第一年,也许是因为他的军功章的原故吧,监狱长被告知不得动刑。他去告诉他时希望能以这浩荡的皇恩感化他,他很恭敬地谢了又谢,最后却自言自语地说:“我知道他会保守我的。”在监狱长一再的追问下,他承认自己没有后台背景只有一个神。于是,他被毒打了一顿,打完后让他好好思考,写出材料谈一谈究竟谁能救他。

他很认真地遵命思考着,起初确实有点不明白,虽然他一直坚信神的看顾,但他毕竟挨了打且被关在这里。有个晚上他觉得自己的信心很大,就突然唱起了圣歌,心里想着被天使救出狱的使徒,声音就越唱越大。监狱长带着人冲过来,却站在门外不进来,他们以嘲笑的目光看着他,他的声音终究轻了下来。地没有震动,狱门也没有打开,他看着自己那纹丝未动的囚房,颓然地坐下。看守们留下一串串嘻笑走掉了,他低着头感受着同房间犯人怜悯、叹息与嘲弄的目光。

那个晚上他很想死,他坐在墙角,便桶紧靠着他的旁边,但他想不出死的办法。在便桶酸臭的气味中他不忍心去想雪依,他竭力地避开她。他思念着那条河流,极度地思念,极度地渴望能淹死在那洁净美丽的水流里,能通过这水流去见他的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去见神,看来神并不打算救自己。可是除了神那里,又能去哪儿呢?

晚霞把水染得通红,好象血。是的,是血。他又看到了那些血,他被血浸泡着,那些眼睛在他的周围飘浮,他想到了内蒙草原的小山包……

林迎辉病了很长一段时间,每次见到监狱长都很认真地说他在思考,监狱长和看守们也动了侧隐之情,对他说慢慢想吧。这样过了几个月后他竟然要求见监狱长,说是想清楚了。在监狱长的办公室里他给了他一叠厚厚的纸,第一张纸上写着:“林迎辉已经死了,如今是基督耶稣在他里面活着。”监狱长不解地抬头看着他,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红。林迎辉却安安静静地说着这“死”与“活”的问题,他向他说了那个小山村,说了小山包上的战斗,说了那块裂开的巨石。监狱长最终也没弄明白,只是觉得他不算个坏人,不过脑子可能坏了。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开恩把那些可以做罪证的纸都撕了。

林迎辉后来被安排打杂送饭,因为监狱长认定他已经有点吓疯了,就不敢也不想再跟这个前解放军军官过不去,但他的事却悄悄被私下里当做笑料传开了。起初他觉得很难忍受自己的信仰成为笑料,但他在上帝面前等候了又等候,上帝却没有给他分辩的机会,直到这笑话竟救了一人的命,直到又有几个人悄悄地向他问起他的上帝。以后他仍是这监狱里人人可以撒气、嘲笑的对象,但他却很喜乐。有的人就因此更把他当作了可笑的傻瓜,而有的人却领受了他里面的真实。

他这样默默地在狱中到了第十个年头,有一天,监狱长突然来喊他,让他拿好行李跟他走。他忐忑不安地来到院中,看到一辆军车停在那里。监狱长进了屋子,他被一个人扔在院子里,心想不知又有什么事找到自己头上来。他不停地在心里祷告着,却总也踏实不了,当他说愿神的旨意成就时,心里反倒起了惧怕。他觉得那天在院中几乎站了一个世纪,寒冷的风吹着他的囚衣,衣襟上那个红红的囚号被吹起来,嘲笑着他的胆怯。但他还是站着,并且相信着自有永有的上帝就站在身边,他想也许是要被枪毙了。那时他竟然想到了爱情,想到了河流,他甚至向上帝祷告说希望被枪毙在河边,那样也许就能一头栽进河里去,去饮一口流淌着许多情话的水。

这时有位军官从屋里出来,伸手给他说:“林医生,你受屈了,我来接你回部队。”林迎辉糊里糊涂地被他握了手,觉得入狱出狱都是莫名其妙,想想都是上帝的意思就安了心。他临上车的时候看见一个年青的犯人,拚命地贴着铁窗向他打手势。他一会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一会又做上吊的动作,然后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林迎辉知道他就是那个被‘笑话’救了的人,知道他是让自己放心,一时两眼满了泪。他向他看着,用手悄悄地指了指心,然后就上车了。军车开出监狱的时候他心里对上帝充满了感恩,为出来也为进去。

林迎辉回到医院后立即被派往内蒙参加巡回医疗,他在内蒙的时候不敢给雪依写信,总怕打扰了她现在的生活。一年后他回到军区医院,他在内蒙还是传讲耶稣的事也被报告了上来。曾经被他救过的院长对他叹了口气说:“你若是再进去,怕是谁也没办法救你了。唉,我看你还是转业去地方吧。”当他被问希望转业去哪里时,他犹豫了再三还是说想去上海。

林迎辉到上海后没有顾得上去医院报到就四处打听陈雪依的消息,两天后的傍晚他就弄清楚了她的全部情况。当他终于跑到她门口时,她却不在家。他就坐在楼梯上想着这十年里她的等待。

 

他俩就这么差几级台阶地对望着,楼下不知是谁周日早早起来洗床单,哗哗的水声把那条河流拖得离他们很近。微薄的光线亮了许多,十六岁时的面容却在水流中隐约不清。那天,陈雪依看着他象是面对着自己的大海,她不停地述说、述说。她述说着三十岁那年河边的结婚进行曲,述说着冰河下的小鱼,述说着那些写着“爱你的”的包裹,述说着夜路的寂寞。林迎辉默默地听着,听着。他没有流泪,他肃穆地面对着爱情,面对着执着与圣洁。

这样的述说持续到夜晚,他们真是渴望今夜就回到那条十六岁离别的河流旁,渴望今夜就相互拥有、相互完全。但他们却必须等到明天,去开一连串的证明并且办结婚手续。这一等竟等了三天,因为林迎辉必须先去报到,然后人事部拿到他的档案后才能让工会开出证明。

这三天里他俩白天在外面为一纸婚书奔忙着,晚上相拥而坐却无言无语,屋里静得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陈雪依在他的怀里时时觉得寒冷,她不断地抬头去看他,她的眼睛分明在问:“真的要这样等吗?”林迎辉拥着他的爱人,感受着自己里面火热的激情,他情不自禁地想象着一切,渴望着进入那一切,但小教堂的影子却阻挡了他,十字架以从未有过的端庄和完全悬挂在他灵魂的上空。

 

 

当十七年前我听到这里和今天我写到这里时,我都渴望改变那结局,改变这个爱情的故事,使它更具激情,更奔腾,更附和我的理念。但真理和事实都无视人的想法,它伫立在你的面前,使你不能回避。

雪婶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被子上,湖蓝色深了许多。

“那三天我们什么都没做,我很渴望把自己给他,很渴望。但是我们什么都没做。我觉得那三天里,我为爱情的圣洁与完全所付出的比一生的等待还要多。”

她用手娟擦了擦眼泪看着我,很诚恳地说:“但事实上我们也没想到竟然还要过十八年才能回到这里,才能来到上帝的面前立下这个婚约。我后来在狱中的十八年里,都忍不住地再三设想着那些个‘如果……’。”

“你后悔吗?”

“我曾经后悔过。当我被戴上手铐时,我真是太后悔了。我甚至求那些来逮捕我的人给我一天,那怕一个小时来结婚。那张刚刚领到的结婚证书被他们踩在了脚下,他们那样地笑着,笑着。我哭着扑向林迎辉说渴望把自己给他,说我不在乎那些教义。可是他却说:‘雪依,我已经很满足了,因为你早就把心给了我。’当我被强拉出门的时候,他向我大喊着:‘雪依,要相信神,相信在上帝那里为我们存留了一个圣洁的婚礼。’立刻,他被重重地打了一个耳光。他没有去看是谁打了他,而是一直看着我,看着我,看进我的灵魂和肉体的深处去。他好象要把他自己的生命、灵魂都借着这目光输入我的里面。后来的十八年中,我都能在我的里面体会到他。也许,这才是上帝为人设立的‘结合’吧,如同亚当‘知道了’夏娃。

我很想过去为他擦拭嘴角的鲜血,但又怕擦去了鲜血上的笑容。当我被押着走下楼梯的时候,我听见了那首结婚进行曲,我知道是他为我播放的。我相信了他的那句话:在上帝那里有一个为我俩存留的神圣婚礼。”

 

多么奇妙,黑夜成了梦的温床。在一日中最寒冷、最黑暗的时刻,在心灵与肉体最疲乏、最软弱的时刻,却有“梦”把希望璀灿地呈现。“梦”使人感受着造物主的怜悯与热情,“梦”也使人突破自己、突破环境。不要说梦想是虚幻,人生又何尝不是虚幻?梦与人生都将过去,只有对爱和光明的追求,对超越和完美的体验,如一缕缕馨香留存于永恒的旷宇。

白日平庸无力的我正借着“梦”去体验辉煌的执着,体验那闪亮的爱与痛,体验那散发着人性之光的圣洁。那个自小到大就不断切入我灵魂的梦境也再次呈现:我看见自己从河水中升起来,向着纯净明亮的天空升起来。肉体与肉体上的淤泥,盔甲与盔甲上的血迹,都一层层脱落在水里,水却并没有因它们而变得污浊。我从明净的水流中向更为明净的天空升起,那升起的是赤裸而全无惧怕的灵魂,是完美而闪亮的新生命……

突然一阵激烈的叩门声把我从梦中惊醒,我翻身起来时见雪婶己经下了坑。前院传来了噪杂的人声。

“发生什么事了?”我惊诧地问,晃然间分不清年代,也分不清是梦里还是梦外。

“一定是谁家要生孩子了。”雪婶喜滋滋地答着。

我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那怎么不送医院?”

“唉!农村人都想要男孩,国家政策又不允许超生,他们也没钱付罚款,东躲西藏地谁敢去医院。我出狱前他就先退休回来了,专门帮那些不该出生的孩子出生。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他这个医官大爷……

“医官大爷?”我一边也糊里糊涂地跟着她穿衣服,一边不解地问。

“就是林迎辉,这里的乡下人都这么叫,过去叫他爷爷和父亲‘大医爷’,现在加了个官字,因为他在部队是个军官吧。这几个乡的超生儿大多是他给接出母腹的。”

“他帮他们就不怕乡里找他麻烦?”我们一边说着一边出了门向前院走去。

月光下雪婶的脸上绽起笑容,说:“上帝总是有他奇妙的预备。林迎辉的级别在我们这里是最高的了,又有军功,政府的人一般不为难他。再说,可能也是他们见他不能再有孩子,就动了恻隐之心吧。”雪婶说着脸色暗了暗,随后又开朗了。“他总说一个生命是不能拒绝另一个生命来共享上帝所赐世界的。他虽然不能再有孩子了,但他对那些小生命真是充满了热爱。我俩打算结婚后要收养两个小女孩,乡下人家常常把女孩子扔掉,为了再生男孩。真是很可怜。”

一只莹火虫突然从墙边的草丛里飞过来歇在雪婶的头发上,一闪一闪地,她的眼神也突然变的俏皮起来,闪亮地向着我,说:“我当妈实在是太老了吧?迎辉说该让女孩子叫我们爷爷奶奶,但我真是渴望有人叫我妈妈,也渴望我能叫迎辉──孩子他爸。”雪婶向往地微笑着去看前院里被一群人围着的林迎辉。她在人群外站住了,深情地望着高瘦而略显驼背的男人,想着明天他就将成为她的丈夫,然后还将是她的“孩子他爸”。

林迎辉也看见了陈雪依,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并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好象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深情地向她走来。

“雪依,我得去一下,王庄的一个产妇要生了。”

雪依看着他点了点头,说:“我跟你去。”

林迎辉注意到了她头发上的莹火虫,雪依点头的时候它惊飞了一下,然后就又回到那里,微微地一闪一闪着,他心中突然涌起对面前这个女人无限的怜爱。

“你不要去了。好好睡一觉,我希望看见我的新娘子美丽而红润的脸。”

林迎辉用很轻的声音对她说着,旁边的人还是听见了。年轻人彼此做着怪脸,笑着嚷嚷:“雪婶,去好好睡觉!明天,不!今天你就要做新娘子了。”

雪婶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但还是不放心地看着林迎辉。我赶紧自高奋勇地说:“雪婶,我跟林伯父一起去,你放心吧!”雪婶害羞地背过身来对我说:“那你去吧。我心里真是有些儿担心,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带他回来,好吗?”

“能有什么事呢?”我不以为然地说。

“是啊!还能发生什么事呢?再不会有什么事了。只是……”她看着我,愣愣地好象是在自言自语。林迎辉走过来体谅地把手放在她肩上说:“雪依,你放心!今天我一定回来跟你结婚!不会再有另一个等待了。”

我和林迎辉上了他侄儿驾的马车奔向远远的那颗启明星,一直看见雪婶站在门口望着这边。

 

天色正从墨黑中渐渐醒来,田垅与阡陌被勾勒出迷茫而又简明的轮廓。林迎辉的侧影好似远处连绵的山峦,在启明星的映照下沉静而执著。他眼角众多的细纹好象山峦的纹路,美丽地隐在暗处,它令我想到土地下的根须,也想到那条河流。此刻,水流也正隐在黑暗中吧?是否有一两条波动的流线被星月偶然照亮呢?

“雪婶告诉了我关于你俩的故事。”

“嗯,我知道。”他淡淡地应着。

“你们真不容易。”我向远处看看,并不见村庄的影子,马车只是从一段黑暗进入另一段黑暗。

“是,是不容易……”林迎辉的目光注视着前方,好象正穿过那微弱的黑暗凝视着往昔的生命。

“四十多年,我真是不理解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林迎辉回头看了我一眼,竟笑了,露出与他苍老的面容极不相称的整洁白亮的牙齿。“其实连我自己都不能理解。每一个日子都不容易,只是过完一天再过一天罢了。圣洁与坚持都只在每一天,若早知道要熬四十多年,恐怕早就放弃了。”

我想着他们那不可思议的故事,忐忑不安了一阵,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不后悔吗?”

“不是后悔,是遗憾。但是我不能选择自己所处的时代与社会,也无法改变上帝所安排的命运,我唯一可以做的就只有持守了。”

“持守什么?是你的上帝吗?是基督教信仰?还是爱情?”前面己隐约出现了村庄的影子,我赶紧直接地问着。

他转过头来,端正的额头在星光下微微发亮,那一脸的沧桑都笼罩在一种肃穆的荣耀里。他的目光正视着我说:“上帝并不需要我来持守,人类的宗教信仰也无法换取我一生的日月,我想……”他的目光又转向了天上渐渐隐入微亮的启明星,“我所持守的是生命。”

“不是爱情吗?”

“爱情只是生命的一种表现,与生命和真理无关的爱情很难有真正的美丽。”

我思想着他的话也思想着他们的爱情故事,然而什么是感动我的呢?什么又是我想获得的呢?我们在微薄的曙光中进入村子,进入农户的屋子,而我却伤感着很难进入我所向往的生命。

 

 

我从来不知道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是如此的嘹亮,而她的生命又是如此的敏感。当我手捧着这极为柔弱而又生机勃勃的小身体时,我对自己往昔的生命态度感到了诧异。我惊谔于自己对待爱情对待婚姻的轻率,惊谔于自己对待生命的随便,自己那无知无识的轻蔑使我感到羞愧。

女婴被人从手中接走,但我的掌心仍感受着她从母体中带出来的粘湿与温热,感受着她皮肤下骨骼的挪动,好象河中的水流,好象大地中的根须。它猛然地触摸了我的灵魂,令我被一种生命的温暖所袭击、所降服。

林迎辉默默地洗了手,又默默地走出屋子,他独自站在院子里,背朝着屋子。

“他怎么了?”我问他的侄儿。

“每次接生完,他都是这样。”

“他的医术真不简单,这么熟练就处理完了一个难产。”

“当了十八年的妇产科医生嘛。”

“妇产科医生?”

“我雪婶被抓的那年,他就向医院提出去产科工作。医院里的人都不理解,因为他在部队里有很好的外科技术,又有深厚的中医底子,干内科也很有前途,但他就是坚持去产科。一干就是十八年。成了上海有名的处理难产病例的医生,可是去年他又提前退休回到了乡下。”

我跨出屋门的时候才发现外面己被绚丽的朝霞染红了,我向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没敢再靠近他。我很想知道他此刻的心情,但又不便冒然去打扰他的沉思,就移到他的侧边等着。

朝霞把红艳的光芒瓢泼大雨般倾在他的身上,从头到脚。林迎辉高瘦微驼的身躯抒展在这光茫里,他的头上仰,任光芒温暖的手在他的脸上和心上抚摸着。我仿佛面对着一个敞开的生命,一个渴望的生命,一个被光浇灌、充满、且溢出的生命。

他的双手在胸前安静地平摊着,仿佛在接受什么又仿佛在献上什么。经历了如此沧桑的一生后,他还在渴望得到什么呢?他还有什么可以献上呢?我望着那双安静平摊的手,在迷茫中模糊地体会着生命的魅力。我望着他的脸,觉得该有眼泪缓缓地从那布满皱纹的眼角流出。但事实上,我却面对着他孩子般的满足。

在我们回来的路上林迎辉主动地对我说起了一段故事,说起一个女人在草原辽阔的星空下对他说:让我给你生个孩子吧。

“我每次把一个小生命接到手中时,都不能不想起那个晚上和那句话。

雪依判刑后,开始关在上海,我常去看她。后来转了地方,几个月我才能见她一面。她走了以后,我很想回到草原去,因为在那里我欠了许多人的命。但我又不能离开上海,不能放弃每一个见她的机会。好在那时我们医院常有去内蒙巡回医疗的机会,别人都不愿去,我就全都包了,不管是妇产科、内科、还是外科,我都愿意替别人去。大家特别感激我,其实我心里还特别感激这些机会。

我每次去内蒙的时候都怕下一次没有机会了,抓紧地向那里的人传福音。医院领导为这事跟我谈了好几次,但下次还是只好让我去,因为这个苦差事实在摊不下去,后来他们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那时我们医院儿科有个叫高水云的姊妹,她是单身,又是基督徒,她们科就总是派她去,她也不说什么。去了几次后我俩就很熟了,她应该知道雪依的事,但她从来没有向我提起过。那些日子不管是在草原还是在上海她都给了我很多的帮助,生活上的和精神上的都有。

有一次我们又去了内蒙草原,我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坐在蒙古包外,天上的星星一颗颗都格外地硕大,悬在头上亮闪闪地,好象一伸手就可以摘下来。高水云走来坐在了我的身边,我们默默地坐了很长的时间,她突然说:‘你真的一直没有认出我来?’

‘认出你?我们不是早就认识了吗?’我觉得她问得很怪。

‘你仔细看看。’她突然转过来把脸仰着凑近了我。我从来不好意思盯着一个女人看,但此刻我突然在她的面孔前愣住了,她的眼睛那么象雪依,还有她的脸似乎也从久远的记忆中缓缓浮出。她是……这怎么可能!我不由地摇了摇头。她好象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拼命地点着头说:‘是我!是我!我是那个新娘子。’

天上的星星一个个地大睁着眼睛,皖南小镇的喜堂一下子呈现在我的面前。

‘你真是那个新娘子?我们认识那么久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知道雪依的事……’她的头低了下去,我一时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也没多想就问:‘你的新郎呢?’

‘死了。’高水云深深地在星空下叹息着。

‘死了?什么时候?’

‘只是两个月后小镇上就燃起了战火,一颗炮弹就让新房和新郎都没了。’她的脸上流下了一串晶亮的泪。

‘你们的孩子……

‘还没来得及有孩子……我一直记得你临出院门时对我说的话:多生几个孩子!也记得我说过第一个孩子要姓你的姓,但我一直找不到你。’

‘那你没再结婚?后来……

‘后来,终于上天怜悯我,让我到了你的身边,可是……我知道了雪依和你的故事。当年你真不该替他的,最后他还是死了,却耽误了你们。’

我听着她的述说,心中哭泣着不能说话,星空这样的高远,平安与幸福却也离渴望它们的人同样地远。

‘让我给你生个孩子吧!迎辉!我几乎用了女人的一生在等待为你生个孩子。’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安静,但在我听来好象是个劈天裂地的震雷。她的这句话使我面对了一个一直回避的事实,就是雪依出狱的时候我们已经快六十岁了,我俩再也不可能有孩子了。我发愣地看着她,对我自己里面突然涌起的那种欲望惊恐万分。她在我的盯视下低了头,无声地流着泪,但她还是轻轻地重复着那句话:‘让我给你生个孩子吧。’

‘为什么是我?’我痛苦地低下了头,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问星空上掌管一切的上帝。

‘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基督徒,后来我也接受了耶稣,希望能象你那样做个有情有义的人……许多年了,我一直在求神让我不对你说这句话,可是我仍然战胜不了自己。每次看到你一个人坐在星空下时,我都有种错觉,觉得你在等我说这句话,虽然明知道不是……我知道你在等她。”她仰起了脸,任凭星光照亮着她脸上的泪。她那样地看着我说:‘你拒绝我吧!我觉得自己实在是没有力量了,我需要你的拒绝来帮我。事实上我也一直在祷告,求神光照我、责备我,可是……’高水云的眼泪猛然如决了堤般泄下来,她禁不住地抽泣着:‘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不去想象与你一起的生活,没有办法不去想象给你生个孩子,一个姓林的小孩,就象当初我对你说的那样。我无法忘记你对我说多生几个孩子时的眼神,我知道你渴望有孩子,我也是……我甚至想可以不要婚姻,只要那么一段日子,只要那么一个象你的孩子。’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我知道圣经里说我的每一句话,这几年里我看了它们无数遍……你说我这是不是罪?’

她抬眼看着我的时候,眼里充满着对自己的绝望。我面对着她,觉得此刻的她是这样地美丽、纯洁,甚至有一会儿觉得自己也是爱她的。她单薄的肩头在星光下颤抖着,我感到自己有一种去拥抱她的冲动。那一刻,刚才近在头顶的星星好象都升远了,上帝好象也升远了。

这时一阵寒风吹过,带来一缕远处哀愁的牧歌。她好象意识到什么似的向旁边挪远了点,停了哭泣,突然说:‘你说说她吧!说说她。’

于是,我向她说起了那条河流,说起了雪依。

……

“你们后来还在一起过吗?”我想着草原星光下那个单薄的肩头,想着她挪开去的身影,想着她那只按在草地上冰凉的手……

“以后我们仍然常在一起,但她再也没有提过那夜的事。我每次有机会去看雪依,她都忙着为我张罗。她真是很细心,雪依看着我送去的东西就常夸我越来越会体贴人了。我却无法让她谢她一声。”

“她没有和你一起去过吗?”

“没有……

天己大亮了,霞光一缕缕地被地上的生命吮吸了,剩余的就被收回天上去。我看着沿路的树木、田野,看着远处的人影与河流,它们都收起了绚丽的梦的面孔,露出幸福的平淡。村口的人群都看得见了,噪杂的声音也隐约可闻。

“今天是你的婚礼,她会来吗?”

“不会!我去年回来的时候,她就调到内蒙一家医院去了。临分手的时候,她说她是另一条河流,有另一片土地在等着她,也许没有河流边的爱情,但一定有河流边的庄稼。我们在火车站相对站着一起轻轻地祷告,平安与圣洁如水一般浸没了我们。她上火车的时候我最后看见的是一张真正喜乐的脸。”

“但毕竟是没有爱情的河流啊!岂不是白白地流淌并美丽着。”我为那个高水云叹息着,为她一生的渴望与等待叹息着,无法去设想她的喜乐。

“一条流动的河本身就是爱情吧!与生命的爱情,与造生命者的爱情。那河流边的一切都是被它所滋润而生长的。”

林迎辉说完这句话,就跳下马车迎向了涌来的人群。我听到农人们热烈地喊着新郎官,听到他爽朗地大声问着:“我的新娘子被你们藏哪去了?”

     

    我是在傍晚悄悄离开的,离开前我去了那条河边,我把手伸进那水流中体会着并且吮吸着它的生命,我渴望自己的生命能象它一样执著地奔流。

斜阳下的河流灿烂而辉煌,它在将临的黑夜面前显得格外地踊跃,充满了穿越黑暗、撕裂黑暗的勇气,充满了对朝阳的盼望与信心。千百年来,它流过朝霞、流过午日,它流过夕阳、流过黑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切的荣耀与痛苦都被它抛开,它以不息的流动向生命歌咏着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