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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之光在漫过——论鲁西西《喜悦》
作者: 梦亦非 [信仰之门/www.GODoor.net]    



  
  女性的信仰可能存在着两个维度:一个是神性,另一个是身体。在新时期以来的诗歌写作中,身体信仰毫无疑问地成为通途大道,而神性信仰则成了引向永生的窄门。
  关于身体/女性意识这一维,它有一条大致的线索:舒婷——翟永明——伊丽川,不过,这并不是我在这里要讨论的问题,我更感兴趣的是神性这一维。我曾在一篇题为《上升·迟疑·狂欢》的论女性诗歌的论文中涉及过这个问题,但那不过是泛泛而谈。记得在那篇论文里,我最先谈到的是沙光“灵魂上升”的神性写作,而鲁西西则被我归入“狂欢”这一写作倾向。但时势总在改变,一个人的写作也一样。后来我收到了鲁西西寄给我的两本诗集:《再也不会消逝》、《国度》。两本诗集的差异让我有些不习惯,显然,在后来的写作中,鲁西西放弃了那种近乎技巧表演的写作,进入神性写作阶段。
  但真正抓住我的是,是她的《喜悦》,它一眼就抓住了我。全诗很短:

  喜悦漫过我的双肩,我的双肩就动了一下

  喜悦漫过我的颈项,我的腰,它们像两姐妹
  将相向的目标变为舞步。

  喜悦漫过我的手臂,它们动得如此轻盈。
  喜悦漫过我的腿,我的膝,我这里有伤啊,但是现在被医治。

  喜悦漫过我的脚尖,脚背,脚后跟,它们克制着
  不蹦,也不跳,只是微微亲近了一下左边,又亲近了一下右边

  这时,喜悦又回过头来,从头到脚,

  喜悦像霓虹灯,把我变成蓝色,紫色,朱红色。

  在中国的女性诗歌写作中,这首有着《圣经》背景的诗确实是另类,这个另类有两个含义:它既与现时代诗歌文本(身体信仰)迥然不同;它也缺少在中国新诗史上可以依靠或者说对应的传统。所以,它的来源不是顺应时势的写作策略,也绝不是历史话语的翻新,而是来自于写作者自己的宗教信仰。
  我们来分析这首诗。
  “喜悦漫过我的双肩,我的双肩就动了一下”,请注意到“漫过”,它不是穿过,抚过,而是漫过:包围、浸透、速度缓慢、甚至不发出声响。喜悦作为施动者的中介力量,双肩作为受动者,自然而然地应和着,“动了一下”。这是发自无意识深处的应和,也是本真的应和。

  “喜悦漫过我的颈项,我的腰,它们像两姐妹/将相向的目标变为舞步。”喜悦的力量在加深,它让颈项与腰成为亲密无间的两姐妹,各自独立而又为成一体。更关键的是,“将相向的目标变为舞步。”相向与目标都是有一个具体的目的、位置,作为尘世之累,而舞步则是优美而超功利性质的,在喜悦的力量中,尘世之累变成了美。

  “喜悦漫过我的手臂,它们动得如此轻盈。”从双肩到腰到手臂,我们看到这喜悦的方向是从上往下。喜悦让下垂的手臂轻盈起来,具备了翅膀的形像,也让人联想到飞翔。轻盈比美又更进了一步,它更空灵,更有动感,向喜悦所来的方向靠近。

  “喜悦漫过我的腿,我的膝,我这里有伤啊,但是现在被医治。”这种喜悦是种什么样的力量呢?膝上的伤因它而得到医治,无疑,这是耶酥医治瘫痪病人的那种灵神之力,《圣经·马太福音》,“耶酥上了船,渡过河,来到自已的城里。有人用褥子抬着一个瘫子到耶酥跟前来。耶酥见他们的信心,就对瘫子说:‘小子,放心吧,你的罪赦了’……那人就起来,回家去了,众人看见都惊奇,就归荣耀与神,因为他将这样的权柄赐给人。”喜悦不仅仅是医治的力量,也是赦罪的力量,被医治就意味着被赦罪。

  “喜悦漫过我的脚尖,脚背,脚后跟,它们克制着/不蹦,也不跳,只是微微亲近了一下左边,又亲近了一下右边”。“克制”这个词意味着,喜悦已经变得巨大,巨大到要让人手舞足蹈,但它同时具备克制的力量,“不蹦,也不跳”,爱就在这种喜悦的承受中发生,“亲近了一下左边/又亲近了一下右边”。不但自己获得了爱,就连双脚也具有爱的力量。而爱,正是耶酥所一直倡导的,不仅要爱自己,爱自己的亲人,甚至要爱自己的仇敌。左与右作为二元对,在这里得到了通融。

  “这时,喜悦又回过头来,从头到脚,”这喜悦之光并不是只有一遍,它一旦降临就生生不息与你同在,从头到脚,再回过头来从头到脚,周而复始,你一旦获得它,就不会失去,无始无终的力量。

  “喜悦像霓虹灯,把我变成蓝色,紫色,朱红色。”蓝色,天空的颜色;紫色,高贵的颜色;朱红色,红玫瑰的颜色。这喜悦让人脱胎换骨,成了一个生命多姿多彩而洁净的人。
  这喜悦当然不是来自于尘世的喜悦,尘世的喜悦不会有如此神奇的力量,它的方向是从上到下,周而复始,它不仅仅着于用人的情感(尘世的喜悦只能做到这一步),在它的作用之下,本真应和、美、轻灵、医治、赦免、爱、丰富,这些奇妙的效果产生。喜悦在这里既作为中介力量,也作为施动者的形象在场。“喜悦象霓虹灯”一句,点明了喜悦“光”的性质,而上帝,在《圣经·启示录》中的形象就是光的主体:“我立刻被圣灵感动,见有一个宝座安置在天上,又有一位坐在宝座上。看那坐着的,好象碧玉和红宝石,又有虹围着宝座,好像绿宝石。”“碧玉”、“红宝石”、“虹”、“绿宝石”这些关于上帝本体描述的意象,与可以变幻色彩的“霓虹灯”,其实是同一意义上的隐喻;“喜悦”与“光”也当也就是同一意义上的隐喻:“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圣经·创世纪》)、“(耶和华)夜间,在火柱中光照他们”(圣经·出埃及让)。大凡上帝出现的时候,总是在光芒之中。
  所以这喜悦不是尘世情感上的喜悦,它是上帝之光、信仰之光。
  虽然信仰是写作者个人的选择,不具备普遍意义,但是,在信仰之光中的写作,却给诗歌带来了真正异质的东西。“我”虽然在神性之光的照耀中,但是,并不是作为抽象的人,也不是仅仅作为受动者,相反,“我”是一个实在的、具体的人,充满女性意识地作出应和。“双肩”、“颈腰”、“姐妹”、“舞步”、“脚尖”等等这些词,具有明显的女性特征和女性意识,与男性所注重的不同。这首诗并不缺乏女性写作最基本的身体性,但是,它与纯粹的肉身截然不同:一点点地,感着到自己的身体在喜悦的力量中变化着,道与肉身同在。这个肉身滤掉了黑夜、性、母性这些在当下诗中充斥着的形而下因素,成为透明、轻盈的受福者。
  神性信仰与身体意识在诗中完美地彼此不可分,神性提升了身体,身体让神性落到实处:一个从精神到肉体都完整的女人因此成形。
  在中国当下,并没有适合神性写作的历史语境,女诗人们更多地选择了口语、身体、世俗化的写作,无论是从学养、诗歌教育还是生存环境,她们必然会作出这样的选择,甚至没有选择的可能性,开始写作就直奔这条通途大道:历史语境规定了她们的道路与所看的视角,身体信仰必然会成为女性写作的维度。所以鲁西西式的神性写作,在这个时代出现,并不具备纠偏的作用。首先是,这种写作不可能形成团体、运动或流派,难以对当下的写作发生影响。其次,这种写种是有难度、有根性的写作,在物欲横流没有信仰的时代,难度、信仰、根性这些“沉重”的东西不可能得到写作者与阅读者们的响应,一次性、复制性、世俗性的阅读与写作口味只会避开这些因素。第三,大凡神性写作的女诗人,大都是宗教徒,写作的神性化不是作为一种取巧的策略被提出与实践,而是作为信仰的一部份,作为修习的一种方式,它没有扩张性,只是个人意义上的写作,与信仰一体的个人行为,至多个人的、信仰的、语言的魅力对某些读者有所影响,不会形成大范围的模仿,事实上,这种写作也缺乏可模仿性。所以,《喜悦》式的写作不具备对当代女性写作的纠偏作用。
  但是,这种不可复制的、有难度的神性写作,价值正在于它的不可复制与信仰。按照美国存在主义哲学家蒂利希“作为部份存在”与“作为自我存在”的划分,这种写作正是包括了“作为部份存在”的“作为自我存在”。作为部份存在,它既禀承了基督教的“道成肉身”精神,又能溶入当下女性诗歌的大语境(身体/女性意识),获得可理解性与发展性;作为自我存在,它只是在鲁西西的个人意义上发生,壮大,克服了死亡/命运、道德/谴责、虚无/焦虑的对立,勇敢地承担了个人命运。它是诗人鲁西西的诗歌,它是教徒鲁西西与神呼应的过程,在诗歌历史上它只可能发生一次。但是,一次既成永恒。作为女性写作中真的异质,它将不会被潮流性身体信仰写作所掩盖。

来 源: 空夏翔鹰居